2020年7月12日 星期日

守護

時至今日,我仍然不明白自己為何無法與三在一起。
與三分開的那段時間,每天都哭得撕心裂肺,從上了國中之後淚水再也沒有這麼豐沛。

我與三透過交友軟體認識,不到兩週就建立起緊密的關係,這段關係持續了將近兩年,我們之間的互動就像都市情侶那樣,散步、等彼此下班、吃飯,然後做愛,或是繞遍台北各個角落,尋找奇怪的建築然後一同讚嘆,去台中稱不上是旅遊的旅遊,還邀請她跟我一起去了北海道。這些種種,充滿了歡笑,從未有過爭執,那段時間,我甚至忘了自己是憂鬱症患者。

第一次見到三時就覺得這個女孩很可愛,在一個二手市集裡面跟她繞啊繞,最後找到一間賣甚平的攤位,剛好我們各買了一件。過沒幾天相約去了淡水,沒想到我們兩個不約而同穿了那件甚平,從那一刻起我就對三非常感興趣,而從淡水回來的路上,我已經確定自己喜歡上她了。

當我給了她貓三的名字,她像是收到一份至寶,小心翼翼的收藏著,她說這個項圈是她生命中收過最貴重的禮物。能夠被這樣的女孩視為珍寶,我感受到無比的驕傲。她是我的摯愛。

當她因為新鮮感而喜歡上另一個男人時,對我說的卻不是他比我更好,而是我也許更適合三,甚至還一一列舉了我的優點,但喜歡或愛就是一種感覺,我明白,況且我們之間並沒有承諾,所以這一切都很合理。有人問我為什麼不生氣、為什麼不恨她,但她展露在我面前的誠實與勇氣,反而讓我更欣賞這個本身就有獨特氣質的女孩。更強烈的情緒是不可置信、茫然,即使已經過去了四年,困惑仍然無法消退。我並沒有責怪三的意思,而且我對那個男人也一無所知,要我勉強擠出一句話的話,「那是他們之間的故事」。

分開的那時我裝作瀟灑,硬逼自己把很多還想挽留的話都吞了下去,希望她能夠遇見一個比我更好、更愛她的人,這個念頭梗在喉頭好一陣子。在人生卡住了無法向前行,向後倒又沒人撐著的時候,我只能不斷地思考,曾經也想過自行了斷,但總是還有家人的牽掛,即使好幾次已經下手,卻沒有決心做到最後;也想過與斷開所有的連結,從今以後就當個陌生人,然而這又否定了過去珍貴的回憶與未來再次相見的機會。

這份回憶與她都珍貴無比,要是我轉了頭,投入另一段關係,或是將其忘卻,那最後將我們聯繫的那條絲線可能就會應聲斷裂,我捨不得讓這一切就此消散,只能埋葬在記憶之中。此刻屆滿二十七歲,至今仍無個夢想,那何不把「將她帶回我身邊」這件事情當做一個夢想?
於是我開始守護著。

當她落下時,我要有能力接住她。我期許自己擁有相應的力量,也希望當再度與她相見時能夠更優雅、更成熟。

最難的部分,是剛開始要捨棄掉「她還會回來」的想法。在決定成為守護者之後,我做了幾個真假難辨的夢:有一天我在工作空檔中午睡,突然三從門口進來,撲倒在我身上,「我回來了!」她這麼說著。我死命地抱緊她,不斷問自己,這是真的嗎?這是真的嗎?並用力嗅著她的氣味,下一秒,三的臉就像被打碎的玻璃一樣裂開,透出強烈的白光。夢醒了,床上只有我,還有野獸的哭聲。

心中還存有「她還會回來」的想法,會讓守護這件事情變質,那樣不是守護,而是想伺機奪回。我想成為一位懂得傾聽、懂得指引,並且有自我的人。過去我總是為了某個人而活,這次卻有些許的不同,也許出發點是希望三能夠回來,但是是由我的自由意志出發,

札記

 時間邁入七月,罕見的蟬鳴也逐漸在社區中冒出,持續不斷地發出詭異的聲響。今年夏天不怎麼熱,或是說並沒有感覺到熱,在貓三離開我以後,我硬是讓自己沉浸在自虐式的修行中,至今已四個月:我對貓三以外的性完全冷感,這四個月來連打手槍都沒有,甚至看到裸女或是美麗的女人就會反胃;我的菸癮在一開始大幅增加,大概兩天就會抽掉一包菸,然而我想練習「戒除」這個動作,因此挑上了菸,幾個禮拜沒抽了,除了前幾天不明的焦慮之外,我想不到其他可能的戒斷症狀;任何的食物都會讓我反胃,剛開始只是單純沒有胃口而瘦了五公斤,接下來算是有點食髓知味吧,開始控制自己的飲食量,每天病態地站在體重計上測量,甚至連自己覓食都會讓我焦慮,只能等著家人餵食。現在我很確定這是厭食症。

 如果要給那些經歷套上一個色彩,無論如何都不會是充滿活力的鮮黃色,絕對是個無法與太陽聯想在一起的顏色,披著這樣的情緒,我感覺不到熱。這是事實,過去在夏天走完會汗流浹背的路程,現在只會在衣服背後看見些微的汗點。消極與悲傷,不太需要力氣,自然就感覺寒冷一點,有時甚至覺得,只要自己走在路上,即使在大太陽底下,冷風也還是會被我吸引過來。
 
 每天我都會走路到過去打工的寵物咖啡廳,坐上整個下午,那裡的老闆品味並不算好,還養了一隻很兇的柴犬,只要有別的狗靠近就會大聲吠叫宣示主權。不過我並不介意,也許是環境較為熟識,待在那裡反而覺得安心一點,我在那裡工作、看書、畫圖,偶爾跟老闆還有店員聊聊天,排解我現在單獨工作的寂寞。原本以為可以不用跟人互動是很開心的事,但試過幾次真的把自己關在密不透風的房間,與外界完全隔絕之後,才了解到與人互動的重要性,至少出去走走曬曬太陽,吹點晚風也好。這樣的午後時光通常過得滿充實,無論是做前述的哪一項動作,都會讓我感覺自己又被今天推進了一步。

 時間的推進對於傷口的復原來說非常重要,這幾天看了《昨日之歌》這部動畫,背景約在八零年代,是一部細緻的戀愛動畫。全劇中男女主角的情感表達的很平淡內斂,與較長的時間序搭在一起,複雜的情愛糾葛反而像是清粥小菜,無論是多大的轉折,也能輕輕拿起與放下。觀看這部動畫時,我試著將自己放入八零年代的時空背景,如果沒有手機、交通沒那麼發達,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不至於太過緊密,隨著季節輪替而交織,愛情所帶來的愛情與痛苦,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無時無刻伴在身旁了。

 所以我刪掉了推特,說來也可笑,這幾個月一直用「好好活下去」來吸引貓三的注意力,但實際上都是自導自演的哭戲,只為了讓看到的貓三同情,或是感到罪惡。當我在推文中提到自己有多麼焦慮、不安、恐懼,嘴上說會堅強振作,但其實只是等著過去的情人來安慰自己,想到這裡就覺得自己真是下三濫,懇求已經不愛自己的人將目光放在自己身上,這就是典型的情緒勒索。雖然早就知道心裡的傷口需要時間與距離才能癒合,但直到看完《昨日之歌》之後才發覺,原來網路就像強力膠一樣,把人的距離刻意黏在一起,所有緣分的線就像一坨毛球一樣無法理開。我並不是刻意躲避貓三,只是想試著用原始的方式療傷,當然,選擇了看似躲起來的行為,一定有點想被對方找到的念頭,不過那就等貓三開口再說吧。

 過幾天就是我的生日,已經先跟乃允說好要去看電影和吃飯了,我沒有把這天空下來,其實我心裡期待著貓三能陪我一起過生日,但我已經不是她的什麼人了,有什麼資格單獨與她一起過生日。我知道貓三還是會祝我生日快樂,如果有更多的什麼,我可能也得鐵著心推辭掉。不用特地跟她說生日的事,我希望她也不要特地跟我說他們交往的事。這幾天我做了個噩夢,貓三戴著我送給她的項圈,一如往昔的可愛,簡直就像世界上最甜美的一顆果實,接著幻燈片般的文字片段取代了她的臉,內容大致上就是跟我述說他們已經交往了,我猛然地驚醒,心裡第一個念頭竟然是「可能就在此刻他們真的已經交往了」,畢竟他們的交往已經勢在必行,我也只是透過這個夢,提前從夢中的她手中看見了這個即將發生的事實罷了。我多麼希望現實中的貓三,可以永遠不要告訴我這件事,因為他們的交往根本與我無關,但要避免從現實的她口中聽見這個訊息,我寧可主動躲起來,不要再聯絡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