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31日 星期二

紅蓮-3

第三章
紅在黑暗中蜷著身體,雙眼直直地盯著刺眼強光的電腦螢幕發楞,他想打電動排解寂寞,卻抵擋不住從胃裡衝出的陣陣酸楚。蓮已經兩天沒說話,無論紅多麼努力的引起她的注意,回應他的卻只有巨大的沉默。蓮還是會在每天下午四點準時出現為紅打理一切,但這反而讓他感到被無視的痛苦。
狹小昏暗的房間漸漸被負面情緒淹沒,紅想逃離這裡,卻不願意到大街上面對可恨的人群,也不願去頂樓被可恨的日光照上。過沒多久,空氣中升起一股水氣,潮濕的味道瀰漫整個房間,雨水的氣味從門縫鑽進、從牆壁滲入,這引起了紅的注意,他最喜歡的就是雨天,於是他快速起身,拎起一件連身長裙套在身上,砰一聲摔上門,一雙赤腳小碎步跑上頂樓。
才剛過中午,天色卻是接近黑色的灰,雲層像山一樣厚重,也像山一樣綿延,天空彷彿被拖垮,伸手就能碰到。遠方的山已經消失在狂風和雨水之中,紅站在頂樓中央,任由狂風吹襲他的長髮,藕色的長裙被雨水打濕,服貼地黏在紅的身上。
紅仰起頭讓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精神頓時清醒許多,「這場雨會不會下不停,把世界淹沒啊?」他張開嘴巴,希望雨水在把世界淹沒之前,先把自己淹死。
「你那樣會感冒的。」一個陌生的年輕男子無聲無息出現在身後,嚇得紅跳了起來,連忙轉過頭查看窺探者的身分,年輕卻缺乏生氣的臉孔,頂著海帶般的亂髮映入眼簾,一雙看似難以相處的倒三角眼盯得紅渾身不舒服。除了蓮,他已經好一陣子沒跟別人對話,「不要盯著我啊!」紅張著嘴,卻喊不出口。
那人撐著傘步步逼近,兩人相隔的大雨讓他無法感受到紅的異常,而紅只能像是被施了法一樣動彈不得。陌生人友善地伸出傘為紅遮雨,漫不經心地低下頭盯著紅的臉,紅以恐懼的眼光回報,就在四目相交的那一刻,紅蹲下身,焦慮與恐懼終於潰堤,從口中噴洩而出。
陌生人見到紅吐得一蹋糊塗,頓時慌了手腳,連忙彎下腰輕撫紅的背部,試著想幫上一點忙,卻渾然不知自己就是最大的禍源。
紅吐了幾口口水,努力驅散口中的酸臭,他很想立刻站起身,從這個可惡的陌生人身旁逃開,奪門而出。想像是多麼的簡單啊!在腦中演練千萬遍,甚至實際行動只要兩秒不到的行為,紅卻無力的任由自己蹲在地上被恐懼支配。他聽見蓮終於開口督促著自己快起身,還有陌生人急切的關心,但他抬不起頭做任何事情。嘔吐導致淚水盈滿眼眶,視線模糊著,一陣陣冷風吹過被雨水打濕的身體,他再也支撐不住,眼前降下了黑幕。
蓮緊緊抱著紅,無論如何都喚不醒他。


蓮在一個昏暗的房間醒來,窗戶探照進來的陽光,一半被深藍色的窗簾擋下,另一半則稀稀落落地落在地板上。
蓮機警的坐起身,一點也不像剛從昏迷中甦醒,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身體,發現衣服被換成T恤短褲,再平凡不過的男孩裝扮。她環顧四週,這是一個稱不上乾淨的房間,充斥著男人的體味與菸味,地上散落了一些不至於發臭的垃圾跟衣服,數個酒瓶被微光照得閃閃發亮。電視旁放了一把看似經典的電吉他,而狹窄的空間被牆上貼滿的樂團海報壓縮,卻反而讓人感到安心。
陌生人坐在地上靠著床打盹,「這個人沒有惡意」蓮心想,在頂樓時她就知道了,但她無法控制紅的恐懼,或許自己的過度保護反而傷害了他。蓮像貓爬行到陌生人身邊,輕輕地把他搖醒,那人睜開眼看著蓮,傻笑了起來。
「原來你是男生啊!」,在蓮開口道謝以前,陌生人的第一句話就讓她滿臉通紅,還不識好歹地哈哈笑了兩聲。
「這人也太少根筋。」蓮不悅地想,但臉上仍然掛著微笑道謝。
「我叫海,你呢?」海的聲音像被卡車輾過,扁扁的,很有喜感。
此刻的蓮有點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該告訴海哪個名字。夜晚的情人不如初次見面的鄰居親密,只要還住在這裡,紅有很大的機會必須再面對海,如果現在說出的是蓮,無異於抹殺了紅與他人的連結,那麼就應驗了紅的自暴自棄:取代。
「你忘記自己的名字了嗎?」不知是白癡還是故意挑釁,海這麼問著。
「紅蓮。」蓮脫口而出。
「什麼?好怪......特別的名字。」
「你滿十八了吧?」海接著問。


蓮感到有些不自在,雖然她成功地扮演了紅的公關,但這種情況她也是前所未見:在一個陌生人家中醒來,兩人交了朋友,而現在彷彿彼此是多年老友般,在陌生人的小房間中一面吃著披薩喝著酒,一面談笑。
她發現海是個健談又爽朗的人,對於這個世界充滿好奇心,跟他的外表有著極大的反差,而蓮對於任何人來說都是個神祕又新奇的特異,這樣的組合自然引發了海的不斷發問。
「所以你們算是共用一個身體?」
「對。」
「那麼你們怎麼決定誰來......呃,使用身體?」
「約莫在下午四點時我能慢慢控制身體,直到凌晨四點。」
「那你們沒事做的時候會在哪?紅看得到我嗎?」
「會在一個小房間,對,他看得到你,也聽得到你。」
「太酷了!這是精神分裂吧?」
問題像螞蟻般魚貫進入蓮的腦袋,她只好將這些螞蟻一隻又一隻捏死。但是她實在沒有力氣鉅細靡遺的滿足海的好奇心,好在他根本不在乎,所以她也懶得糾正應該是人格分裂而不是精神分裂。
雖然海對紅與蓮充滿好奇心,但這種點到為止的態度讓蓮感到很舒服,她終於不用再假裝成別人,這是她的小小期望,紅不曾發現,她自己也未必明白。
「妳跟那人聊了一整晚?有什麼好聊的?」紅經過一夜昏迷,正混混沌沌地趴在床上,詫異地問。
「我跟他說了一些以前的事,」蓮脫下上衣,露出一對雪白的乳房,「你的事。」她補充。
「妳的意思是,妳用我們兩個人的名義去認識這個人?連名字都是?」紅不能理解,自從他精神狀況跌落谷底以後,蓮一直幫他擋下所有與人的來往,而自己只要按時吃藥,乖乖在家休息就好。為甚麼現在卻又要把他給扯進去呢?
「我沒辦法再保護你了,只要你還住在這間公寓,總有會有機會再碰到他。」紅一面抱歉地解釋,一面爬進紅的懷中。
眼看紅又要失控,蓮用性蓋過他的瘋狂,她低頭,張口含住紅的慾望,紅受到刺激,像魚一樣挺起腰,一面呻吟,一面撫著她的頭。
「好想要。」紅開口央求,眼裡流露可悲的獸性,主動權一向不在他身上。
「你還沒跟我道歉。」蓮指的是兩天前的事,雖然她已經不在意,卻仍需要一個儀式來化解疙瘩。
「對不起,以後不會再犯了......」野獸變成寵物,又變成跟姊姊撒嬌的弟弟。
蓮微微一笑,將他擁入懷中,輕輕地拍著他的頭。下一刻,紅用雙手撐在蓮的上方,兩人都一絲不掛。
「每次我都會想,跟自己做愛也太奇怪了吧。」紅看著蓮的臉,笑著說。
「我們像嗎?」蓮問。
紅沒有回答,他不想回答。

2016年5月23日 星期一

紅蓮-2

第二章
屋子外,正午的太陽已經開始肆虐蒼生,唯獨紅與世隔絕,此刻他睡得像個死人,微弱的呼吸完全無法撐起身體的起伏,他一絲不掛地趴在床上,及腰的長髮散落在背上,頭髮像蠶絲般保護著自己;他就是那隻脆弱的蠶。
手機已經在地上震動了十分鐘,紅絲毫沒有起床的徵兆。炎熱又漆黑的房間充斥著手機震動的聲音,已經不被任何人理睬地響了半小時了。夢裡的蓮終於受不了,把赤裸的紅從自己腿上踢下床。
「......誰?」剛剛的噩夢讓他心悸,也讓他感到憤怒,手機另一頭自然成了怒火的宣洩處。「小蓮嗎?妳心情聽起來真差,怎麼了嗎?.......」阿浩自顧自地講著無關緊要的情話,意在邀約蓮參加今晚某個商業聯誼社團的年會,還有會後的歡淫盛宴。
「幹!」紅掛斷電話,將手機往地上砸,憤怒地大叫著「我說過叫他們白天不要打電話過來了吧?」,他知道蓮被嚇到了,但他不打算把惡氣出在蓮身上,於是給了她解釋的機會。「我每次都有叮嚀他們不要主動打電話過來。」蓮小心地回應著,這位勇敢的女人從不怕男人嚇唬她,即使對她動粗也不曾使她折服;而紅從來不曾打過、傷害過她,她卻總是小心翼翼,不讓紅的情緒失控。
聰明的男人會傳簡訊邀約,但阿浩實在太過自以為是,不把約定當一回事。
「妳今晚赴約?」紅問著住在心中的另一個靈魂,「他不是一個好對象。」紅揉著自己瘀青的臀部繼續說道。
「羊毛出在羊身上。」蓮平靜地回答。
紅身旁壟罩起一股自卑,一直以來自己都是被獵捕的羊,總是在弱肉強食的遊戲中落敗,而最大的一場遊戲就是現實人生。蓮的到來並沒有讓他晉升為勝者,她透過紅的身體行獵,用紅的名義贏得了許多成就,高中時如此,大學時也如此。在蓮住進心裡的頭幾年,紅以為自己受到神明眷顧,一股不勞而獲的快樂給了他活著的動力。直到發現那些獵取的、贏得的完全不屬於他自己,他就像陷進流沙一樣,陷入不曾到過的深淵。
紅走進廁所,點了根菸。

下午四點,窗外刺眼的白光染上一抹黯淡,蓮從床上跳起來,開始接管紅的身體。
此刻她的力量還很薄弱,只能做一些簡單的梳理,剩下的力氣則用來把紅趕去休息。經過一陣折騰,蓮撿起破損一角的手機,不禁皺了眉頭,接著撥了阿浩的號碼,賠笑著道歉,把一切誤會都推給那個根本不存在的表弟。離出門還有一些時間,此刻她已經能夠隨心所欲的使用身體,蓮有一搭沒一搭的揮舞著手指,逗弄圓滾滾的白貓。
「最好可以從他身上榨出一台車,或是一棟房子,」紅今天心情完全沒好過,不斷地用惡毒的言詞刺激著蓮,「用我的身體!」他憤怒地補充。
蓮被一句又一句的諷刺惹得頭疼,只好把頭靠在計程車車窗上,讓冰冷的玻璃稍微緩解頭痛。她大可以在出門前施點小伎倆讓這個幼稚的惡棍睡著,只是她不願意這麼做,因為她希望紅能看見自己的身體被如何使用。
蓮看著車窗外,現居的城市不同於故鄉,這裡的人們熱情又放蕩,隨處可見戀人牽手、家人出遊,整座城市洋溢著各種情感。街道上的招牌從不黯淡,即使是最偏遠的角落,仍然有著大批的商店與居民,而到了夜晚,這裡的天空會是令人躁動的暗紅色。
蓮下了車,遠離車水馬龍的街道。她坐在市中心公園的一處長椅上等著阿浩,一面漫不經心地點著菸,皺著眉看著令人生厭的小孩子在面前尖叫嬉鬧。
不論認識蓮或是紅的人,都會知道他們最討厭的事物就是孩子。蓮出現以前,在學校被霸凌的經驗,讓紅深刻感受到孩子純粹的惡意,沒有任何的利益,只是純粹好玩,這是生為人類的原罪:因為有趣而扼殺異類。在成人的世界則因為被包裝成各種理由,反倒讓人看不清這股惡意。
蓮是由部分的紅分裂而生,她帶走紅的部分特質。人類還是空白的時候喜愛的事物占絕大多數,只有本能判斷會危及自身安全的事物才會被認定成討厭,因此她理應要喜歡孩子,然而紅的本能早就把孩子判定為危害自身生命的因子,以致孩子在她眼中也是可厭的存在。
「抱歉,等很久了嗎?」阿浩的聲音打斷蓮對自我的探索,讓她身體顫抖了一下,阿浩順著她的目光看見了玩耍的孩子們,「該不會想要小孩吧」他在心中一驚,隨即想到蓮的身體又不會懷孕,就算想要也不構成困擾,便維持住臉上的笑容。
瘋狂過後的紅已經累了,蓮輕鬆的起身摟住阿浩的手臂,換上無人不心動的笑臉拉著阿浩離開公園。

無聊的致詞、虛假的笑容、一雙又一雙遞了名片,又狡猾地騷擾觸碰的手,蓮再怎麼長袖善舞,終究還不習慣這樣的場合,各種寒暄讓她有點招架不住,阿浩看著自己的女伴,將其的不適誤解為害羞,於是表現出自認為男人該有的氣度,大力向眾人介紹身邊的女伴。蓮強忍著不適與各界名流點頭寒暄,即使喉頭都已發痛,災難仍沒有結束。
直到她用想上廁所的藉口逃脫,她才在會場角落找了個位置稍歇一陣,「從來沒有這麼失態吧。」她想著,隨手拿了一杯香檳,小口的啜飲潤喉。紅在嘲笑她的無能,她的脆弱在紅面前同樣一覽無疑,骯髒的詞彙充斥蓮的腦袋,他總是這麼幼稚,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也不願看見別人做到,因此竭盡所能的擾亂她的步調。
「妳也太可笑了吧?妳不過是我的附屬品,怎麼可能辦到我做不到的事。」
蓮開始有點生氣了,她已經全心全意地付出,維持紅的生活品質及生命,但這頭野獸是如此的不知好歹,她沒有要求野獸被馴服,至少安份一點,不要在重要時刻一直跳出來打擾她的思緒,她現在是多麼想回到夢裡,一槍把紅打死,兩個人一同回歸虛空。
「我從沒要求過妳這些東西,是妳自以為是,以為能給我救贖。」
為了不讓自己情緒崩潰,蓮跟阿浩打了聲招呼,指了指身上的皮包,示意想出去抽根菸,沒等阿浩回應,就頭也不回快速步出會場。
蓮坐在花圃邊嘆了口氣,紅已經不再吵鬧,也許他知道自己闖了禍;又或許他只是胡鬧累了,她把紅當作弟弟疼愛,但不能保證自己可以永遠無上限的容忍。她對著心裡叫喚幾聲紅的名字,卻始終沒有反應,像一個母親始終盼不到浪子回頭,突然一股悲催竄上眼角,她彎下腰,讓眼淚直直滴落,免得弄髒了妝。
紅蜷縮在床邊,抱頭聽著淚滴滴答答地落下。

直到晚會結束,蓮都沒有再回到會場,皮包內的手機努力地震動了二十分鐘,她卻恍若未聞,仍然坐在花圃邊彎著腰,眼淚已經不流了。終於,蓮聽見阿浩的呼喚,她看著阿浩的臉,發現現在任何一個男人都比紅更好看。蓮紅著眼眶將唇送上,她不需要被捧在手心,但至少能夠被人重視。阿浩退了兩步,明白現在不是追根究柢的時候,於是一面捧著蓮的臉龐,一面將她用力地拽入懷中,強勢入侵她的小嘴。
在淺淺的夜裡,情人四周散發著情慾的顏色。 蓮什麼都沒說,除了眼前男人的疼愛,她什麼都沒得到。

紅蓮-1

第一章
「我怕痛。」在兩具肉體濕熱的交纏後,蓮微微睜開雙眼,眼瞼上的花蕊顫抖著、哀求著。不知是男人還是女人的汗水,從頸部滑落,停留在胸前的緩坡。
「已經決定好了?」渾沌的聲音問,面容模糊、渾身肌肉的男人在經歷了激烈的運動後,毫無疲態,舉止充滿了愛憐。
蓮點了點頭,試著勇敢面對即將發生的事,窗外射進的陽光照著雙眼,使她本能的再次閃躲視線。
男人一言不發的盯著蓮的臉龐數秒,粗壯的手臂摟著她獵豹般拱起的腰,並給予她世界上最深情的吻。接下來的事情發生得太快,男人抄起枕頭旁的匕首,往蓮的脖子刺去,同時,一顆帶著怒火的子彈破窗而入,打碎了男人的腦袋。
「我的存在對你來說只是痛苦。」蓮披上濺血的襯衫,歇斯底里地對著子彈的主人抗議。
來者沒有說話,只是感覺到胸口隱隱作痛。

在這個沒有窗戶、形同監獄的套房,能將紅叫醒的只有那隻沒禮貌的貓。白貓悠然的踏過紅的胸口,彷彿紅既不是主人、也不是奴隸,只是一塊隨著呼吸上下起伏的有機物。
紅試圖坐起身對抗頭暈目眩,深吸了一口氣,卻吸進了空氣中飄散的貓毛,在一震咳嗽與噴嚏之後,他不願再嘗試下床。顯然昨晚的安眠藥奪取了身體的控制權,他不得不躺在床上盯著黑暗,直到藥效稍退才起身盥洗。
看著鏡中黑髮過肩、消瘦蒼白的自己,幾乎就是蓮的雙胞胎兄弟,可是這雙絕望的眼睛,卻永遠不會出現在她的臉上,她一直是那麼快樂、堅強。從十五歲開始,這位美麗的女性便出現在紅的世界,與他共享這個軀體,紅的父母很擔心,他卻始終依戀這位放蕩、自由的伴侶。「我沒有人格分裂!」儘管紅多次重申,身旁所有人還是想把他送進精神病院。為了逃離入院的命運,紅帶著蓮搬到另一座都市,過著只有彼此的生活。
紅雙眼無神的面對著鏡子,反覆將壓亂的頭髮梳直,然後坐在馬桶上點了根菸,這樣的反省已經成為例行的早課,儘管沉思對他來說並無助益。
失眠跟憂鬱在幾個月間排山倒海襲來,更糟的是,因為蓮是多麼耀眼,他開始否定身為紅的存在。
「好想吃垃圾食物......」紅的胃與臉孔同時扭曲,並訂下了今日的第一項行程。
而下一刻,紅卻又躺在床上繼續讓頹廢掌控他的人生。

下午六點二十分,蓮不慌不忙地出現在車站,一席黑色長洋裝讓她看起來優雅卻也難以親近。她喜歡從男人身上掠奪,但有著自己的原則,基於對獵物的禮貌,她一定會提早就到。
任何男人看到女伴等了自己十分鐘,不免心中愧疚、自責,也有一絲甜蜜。「她很重視我吧?」,今晚的獵物也是,毫不懷疑地一步踏進甜蜜的陷阱。
蓮坐上副駕駛座,熟練地撥放了一張從置物櫃拿出的CD,歌手高亢的嗓音點燃了車內的熱度,「阿浩,我們晚餐要吃什麼?」,蓮發出了母貓撒嬌的聲音,她從不遮掩自己的企圖。阿浩在保險業做經理,以他的薪水不但能養活妻兒,偶爾帶情人去享受一下也仍算寬裕。她知道紅憎恨白領階級,所以她願意為了紅多找一些這樣的獵物。
當他們撇下瓷盤上牛肉的血水離去時,已經接近十點,大部分的家庭此時應該和樂融融地在客廳看著電視,或是洗澡準備閉上眼再面對日復一日的生活壓力。但某個家庭的男主人,此刻卻身處繁華都市一隅的汽車旅館,在一個稱不上是女人的女人身後,用力地衝刺,上司的傲慢、下屬的愚笨、客戶的刁難、老婆的嘮叨,隨著一次又一次的抽送中從汗水蒸發,這些汗水是貨真價實,激情與愛情的產物。
「我愛妳。」阿浩溫柔地說出美麗的三個字,十指卻無視蓮已經瘀青的臀部,用盡所有力氣蹂躪。
蓮是個善解人意的女人,善於運用同情揪住男人的心臟,但她不是個小偷或騙子,關愛與善意、甚至任由男人粗暴蹂躪,這些並非虛假,因為她深愛著紅,從紅的身上看到了人類的脆弱,如果自己能用身心填補旁人的空虛,進而救助一個靈魂,她也就能更深刻地感受到自己的靈魂是貨真價實的存在。而現在這點痛,根本稱不上痛。
從阿浩手裡接過未拆封的最新手機,蓮既抱歉又感激的吻了阿浩,阿浩瀟灑地擺了擺手,紳士地送蓮到家門口,接著便上車揚長而去。蓮目送他離開後才轉身上樓,回到她跟紅那狹小卻暖和的套房。「紅一定會很開心的。」看著到手的禮物,蓮擁著愛撒嬌的白貓緩緩入睡。

「我知道妳是為了我好。」紅躺在床上,任由強光照射在他的身上。紅知道自己沒辦法工作,沒有能力養活這副軀體,要是軀體死去,他們倆個也會一起灰飛煙滅。他知道蓮為了維護他們的生命,常常自願成為男人的炫耀品,換取金錢、高檔的食物、還有紅想要的任何東西。這些事情他都看在眼裡,即使閉上眼不看,每晚身體留下的痕跡也都提醒著他,紅已經形同垃圾,不配繼續活在這個世界上、這副軀體中。「妳何不乾脆直接取代我,拿走我的名字?」
看著最親密的愛侶要死不活的在床上自暴自棄,蓮也些許動怒。「我曾試著消失,是你阻止我。」她提起了昨晚試圖想像遭人殺害的事。在這個隨著蓮而出現的空間內,她有能力在這裡辦到任何事,包括創造一個陌生男人殺了自己。
但軀體的真正主人,反而無法抹煞掉自己的靈魂,「真希望我是妳,那麼我就可以沒有顧慮的消失了。」早已厭世,是所有認識紅的人都知道的事,可是除了蓮以外,所有人都不明白為什麼他至今仍然活著,大家總是在網路上看到他發些牢騷、胡言亂語,就是沒看到預料已久的畫面。
「都是因為妳,我才必須像蟲子一樣苟活在世界上。」紅覺得喉嚨很乾,顫抖著說出這些話。
紅像一頭受傷的野獸,瑟縮著身體,黑色瞳孔滿是絕望與哀傷。這樣的畫面讓蓮心軟,一直以來她在夢裡陪伴著紅,他們像姊弟一樣依偎,像愛侶一樣做愛,她知道自己不是憑空出現,是紅龐大的願望與絕望造就了她,她的出現不是為了取代,而是陪伴。蓮優雅地在紅身旁坐下,讓紅的臉頰貼著自己的大腿,感受他微弱卻溫熱的鼻息。蓮輕輕撫摸紅的頭髮,幾個月來只有在這麼做時才能讓他安睡。

看著他空洞的眼神緩緩閉上,蓮鬆了一口氣,臉上掛著幸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