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23日 星期一

紅蓮-2

第二章
屋子外,正午的太陽已經開始肆虐蒼生,唯獨紅與世隔絕,此刻他睡得像個死人,微弱的呼吸完全無法撐起身體的起伏,他一絲不掛地趴在床上,及腰的長髮散落在背上,頭髮像蠶絲般保護著自己;他就是那隻脆弱的蠶。
手機已經在地上震動了十分鐘,紅絲毫沒有起床的徵兆。炎熱又漆黑的房間充斥著手機震動的聲音,已經不被任何人理睬地響了半小時了。夢裡的蓮終於受不了,把赤裸的紅從自己腿上踢下床。
「......誰?」剛剛的噩夢讓他心悸,也讓他感到憤怒,手機另一頭自然成了怒火的宣洩處。「小蓮嗎?妳心情聽起來真差,怎麼了嗎?.......」阿浩自顧自地講著無關緊要的情話,意在邀約蓮參加今晚某個商業聯誼社團的年會,還有會後的歡淫盛宴。
「幹!」紅掛斷電話,將手機往地上砸,憤怒地大叫著「我說過叫他們白天不要打電話過來了吧?」,他知道蓮被嚇到了,但他不打算把惡氣出在蓮身上,於是給了她解釋的機會。「我每次都有叮嚀他們不要主動打電話過來。」蓮小心地回應著,這位勇敢的女人從不怕男人嚇唬她,即使對她動粗也不曾使她折服;而紅從來不曾打過、傷害過她,她卻總是小心翼翼,不讓紅的情緒失控。
聰明的男人會傳簡訊邀約,但阿浩實在太過自以為是,不把約定當一回事。
「妳今晚赴約?」紅問著住在心中的另一個靈魂,「他不是一個好對象。」紅揉著自己瘀青的臀部繼續說道。
「羊毛出在羊身上。」蓮平靜地回答。
紅身旁壟罩起一股自卑,一直以來自己都是被獵捕的羊,總是在弱肉強食的遊戲中落敗,而最大的一場遊戲就是現實人生。蓮的到來並沒有讓他晉升為勝者,她透過紅的身體行獵,用紅的名義贏得了許多成就,高中時如此,大學時也如此。在蓮住進心裡的頭幾年,紅以為自己受到神明眷顧,一股不勞而獲的快樂給了他活著的動力。直到發現那些獵取的、贏得的完全不屬於他自己,他就像陷進流沙一樣,陷入不曾到過的深淵。
紅走進廁所,點了根菸。

下午四點,窗外刺眼的白光染上一抹黯淡,蓮從床上跳起來,開始接管紅的身體。
此刻她的力量還很薄弱,只能做一些簡單的梳理,剩下的力氣則用來把紅趕去休息。經過一陣折騰,蓮撿起破損一角的手機,不禁皺了眉頭,接著撥了阿浩的號碼,賠笑著道歉,把一切誤會都推給那個根本不存在的表弟。離出門還有一些時間,此刻她已經能夠隨心所欲的使用身體,蓮有一搭沒一搭的揮舞著手指,逗弄圓滾滾的白貓。
「最好可以從他身上榨出一台車,或是一棟房子,」紅今天心情完全沒好過,不斷地用惡毒的言詞刺激著蓮,「用我的身體!」他憤怒地補充。
蓮被一句又一句的諷刺惹得頭疼,只好把頭靠在計程車車窗上,讓冰冷的玻璃稍微緩解頭痛。她大可以在出門前施點小伎倆讓這個幼稚的惡棍睡著,只是她不願意這麼做,因為她希望紅能看見自己的身體被如何使用。
蓮看著車窗外,現居的城市不同於故鄉,這裡的人們熱情又放蕩,隨處可見戀人牽手、家人出遊,整座城市洋溢著各種情感。街道上的招牌從不黯淡,即使是最偏遠的角落,仍然有著大批的商店與居民,而到了夜晚,這裡的天空會是令人躁動的暗紅色。
蓮下了車,遠離車水馬龍的街道。她坐在市中心公園的一處長椅上等著阿浩,一面漫不經心地點著菸,皺著眉看著令人生厭的小孩子在面前尖叫嬉鬧。
不論認識蓮或是紅的人,都會知道他們最討厭的事物就是孩子。蓮出現以前,在學校被霸凌的經驗,讓紅深刻感受到孩子純粹的惡意,沒有任何的利益,只是純粹好玩,這是生為人類的原罪:因為有趣而扼殺異類。在成人的世界則因為被包裝成各種理由,反倒讓人看不清這股惡意。
蓮是由部分的紅分裂而生,她帶走紅的部分特質。人類還是空白的時候喜愛的事物占絕大多數,只有本能判斷會危及自身安全的事物才會被認定成討厭,因此她理應要喜歡孩子,然而紅的本能早就把孩子判定為危害自身生命的因子,以致孩子在她眼中也是可厭的存在。
「抱歉,等很久了嗎?」阿浩的聲音打斷蓮對自我的探索,讓她身體顫抖了一下,阿浩順著她的目光看見了玩耍的孩子們,「該不會想要小孩吧」他在心中一驚,隨即想到蓮的身體又不會懷孕,就算想要也不構成困擾,便維持住臉上的笑容。
瘋狂過後的紅已經累了,蓮輕鬆的起身摟住阿浩的手臂,換上無人不心動的笑臉拉著阿浩離開公園。

無聊的致詞、虛假的笑容、一雙又一雙遞了名片,又狡猾地騷擾觸碰的手,蓮再怎麼長袖善舞,終究還不習慣這樣的場合,各種寒暄讓她有點招架不住,阿浩看著自己的女伴,將其的不適誤解為害羞,於是表現出自認為男人該有的氣度,大力向眾人介紹身邊的女伴。蓮強忍著不適與各界名流點頭寒暄,即使喉頭都已發痛,災難仍沒有結束。
直到她用想上廁所的藉口逃脫,她才在會場角落找了個位置稍歇一陣,「從來沒有這麼失態吧。」她想著,隨手拿了一杯香檳,小口的啜飲潤喉。紅在嘲笑她的無能,她的脆弱在紅面前同樣一覽無疑,骯髒的詞彙充斥蓮的腦袋,他總是這麼幼稚,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也不願看見別人做到,因此竭盡所能的擾亂她的步調。
「妳也太可笑了吧?妳不過是我的附屬品,怎麼可能辦到我做不到的事。」
蓮開始有點生氣了,她已經全心全意地付出,維持紅的生活品質及生命,但這頭野獸是如此的不知好歹,她沒有要求野獸被馴服,至少安份一點,不要在重要時刻一直跳出來打擾她的思緒,她現在是多麼想回到夢裡,一槍把紅打死,兩個人一同回歸虛空。
「我從沒要求過妳這些東西,是妳自以為是,以為能給我救贖。」
為了不讓自己情緒崩潰,蓮跟阿浩打了聲招呼,指了指身上的皮包,示意想出去抽根菸,沒等阿浩回應,就頭也不回快速步出會場。
蓮坐在花圃邊嘆了口氣,紅已經不再吵鬧,也許他知道自己闖了禍;又或許他只是胡鬧累了,她把紅當作弟弟疼愛,但不能保證自己可以永遠無上限的容忍。她對著心裡叫喚幾聲紅的名字,卻始終沒有反應,像一個母親始終盼不到浪子回頭,突然一股悲催竄上眼角,她彎下腰,讓眼淚直直滴落,免得弄髒了妝。
紅蜷縮在床邊,抱頭聽著淚滴滴答答地落下。

直到晚會結束,蓮都沒有再回到會場,皮包內的手機努力地震動了二十分鐘,她卻恍若未聞,仍然坐在花圃邊彎著腰,眼淚已經不流了。終於,蓮聽見阿浩的呼喚,她看著阿浩的臉,發現現在任何一個男人都比紅更好看。蓮紅著眼眶將唇送上,她不需要被捧在手心,但至少能夠被人重視。阿浩退了兩步,明白現在不是追根究柢的時候,於是一面捧著蓮的臉龐,一面將她用力地拽入懷中,強勢入侵她的小嘴。
在淺淺的夜裡,情人四周散發著情慾的顏色。 蓮什麼都沒說,除了眼前男人的疼愛,她什麼都沒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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