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6月21日 星期二

眼鏡

眼鏡壞了,在睡覺時不慎隨意將其置於床上,而被翻滾的自己壓壞了。
當我醒來看見扭曲斷裂的眼鏡時,心中並不感到驚慌。
這副眼鏡是三個月前在一間連鎖的時髦眼鏡行所配,因舊的眼鏡鏡片嚴重磨損,刮痕一道道像是眼球上黏了白色的細毛,又像是睡醒時沾黏在睫毛上的分泌物,不但影響視覺,連帶心理上也總覺得可憎又不適。鏡架上的紅漆斑斑駁駁,連裝扮主人的功能都不剩。
與女友在西門町閒逛時,我看見那間時髦的眼鏡行,用剛領到的微薄薪水替自己配了這副新的眼鏡。
印象中店員曾說過若有損壞,任何分店皆可免費維修。

那天我正好打算搭車南下楠梓去找即將畢業的女友,在台北車站就有時髦眼鏡行的分店,可以順便去修理眼鏡。我心裡如此盤算,一面將已經無法使用的眼鏡拿在手中端詳。鍍銅的鏡架細細長長,閃耀著淺緋色的光澤,看起來就無法讓人聯想到堅固,圓型的鏡片則讓它有著濃濃的復古味,可以說我就是因此而挑中它,擁有這樣的眼鏡理應得嚴謹的愛惜愛護才對,然而此刻右側的鏡腳(鉤在耳上,可折疊的部位)從鏡框旁完全斷裂,一塊薄薄的銅片就這麼連著鏡腳從框上撕下來。我像個玩拼圖的孩子一樣,將連著鏡腳的銅片緊緊貼合在斷裂處,確定沒有任何部件在壓損的過程中遺落在床上。

我戴上隱形眼鏡,將殘廢的眼鏡收好,並抄起兩天前因路況不熟違規左轉而吃上的罰單動身出發。

「從這邊斷開,不能修了哦。」在我被人潮推擠著,終於來到時髦眼鏡行的之後,得到的是這樣的答覆。接待的店員看出我臉上的窘迫,補上一句,「不過可以幫你折一千元換一副新的,有需要嗎?」,接下來店員口中到底說了些什麼,我已經完全沒有印象。當時我走出店外,站在人潮湍急的車站中默默思考著該如何下這個決定。

我沒有帶多少錢出門,戶頭也早就見底,現在所有的開銷都是由單親的母親所提供。近日因病反覆就醫已經花了不少錢,就在我省吃儉用之際又被開了一筆罰單,而現在儘管店員給我一千元的折價,換一副新的眼鏡仍然需要一千五百元,是一筆不小的開支。眼前的人潮一批一批的來回更迭,只有我的時間被思緒絆住。我開始感到悔恨,但不知究竟是恨自己不該明知故犯地不愛惜脆弱的眼鏡,還是恨自己在經濟拮据的情況下仍任性地出遊多一些。

連鎖的眼鏡行在面對難以維修的商品時的態度是如何呢?我揣測著,在這種情況下多半是推銷新的眼鏡而不是嘗試維修吧?我必須承認我並沒有很信任近年來異軍突起的新銳品牌在維修上的經驗。楠梓站前的建楠路街上有不少眼鏡行,其中不乏營業多年的老店。也許其中有經驗老到的師傅擁有能夠修復的技術也說不定,我抱著這樣的想法走在大路上,尋找著路旁兩側有無符合印象中老派眼鏡行形象的店家。
在建楠路的尾端,有間髒髒舊舊,看似開業許久的眼鏡行。我推開玻璃門,在擺滿了眼鏡的櫥窗後沒有半個人,直到我出聲呼喚,臃腫的老闆娘才頂著一頭紅棕色的捲髮,戴著厚厚的眼睛,踉蹌地走了出來。她拿起我那欲修的復古眼鏡,隨意地檢視一番,「這需要焊接哦,我們這裡沒有在承接這個。」她低著頭,僅將眼珠向上翻轉看我一眼,這麼說道。
「那能告訴我這附近哪裡有在焊接眼鏡嗎?」整個楠梓這麼多眼鏡行,身為同業應該會知道吧?
「最近大家都不修了,都直接買新的。」她沒回答我。

我心裡的緊張沒有因為這次挫折而升高,焊接眼鏡也許已經不常見,但一定還是有能夠接受我的委託的店家存在。讓我感到不安的是時髦眼鏡行的店員的話:「從這邊斷開,不能修了哦。」,會不會他說的是真的呢?僅僅只買三個月的眼鏡就這樣壞了,沒了?

我走過一間間的連鎖眼鏡行,過門而不入,我知道他們會給我什麼樣的答覆。
建楠路寬得讓人難以置信,這是身為台北人的我踏上這條路的第一印象,這裡應該就是楠梓最熱鬧的地方,兩旁餐飲速食林立,髮廊、飲料店充斥著。每到周日,夜市在巷子裡長了出來,高雄各地的小吃攤都出現在枝節的巷內。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短短一條路上,竟然有著超過十間的眼鏡行。原本這是令我感到發笑的事情,現在卻給了我無限希望。

黯淡的褐色招牌吸引了我的目光,上頭的「五十年老店」訴說著半世紀的經驗,我懷抱著無比的希望踏入了這間老店。店內兩旁掛滿了造型老舊的時鐘,昏暗的日光燈好像已經快到壽命期限,吃力地逼出僅剩的微光照著坐在工作台前的老師傅。身材矮小的老師傅看到我進門,從板凳上跳下來招呼。他的頭髮班白,臉上佈滿皺紋,厚重的老花眼鏡上夾著專門維修鐘錶的單眼放大鏡,顯得十分專業。我表明來意,他接過眼鏡的殘骸,慎重地握在手中,用那副專業的放大鏡仔細端詳了好一陣子,那張和善的老臉漸漸凝重,原本就布滿皺紋的額頭因眉頭緊蹙而更加乾枯。
「我沒有這種技術,需要幫你送到工廠給技師看看,」老人給了一個不肯定的答覆,「不保證能修好。」
我連忙答應,有著一絲希望的答案已經比最壞的情況好多了,若連半世紀的經驗都無法拯救我,那我還能指望誰呢?老人說過兩天再來取件,我留下了名字與電話。

兩天後,我帶著忐忑的心情再度踏進這間五十年老店,店內還是一樣昏暗,老人發現我的身影,放下手邊的工作,抬起頭,給了我一抹高深莫測的微笑。

2016年6月16日 星期四

肥皂

此文張貼於巴哈姆特空想奇談創作交流版,擬人練習



直至我消失前一刻,我才明白母親寄託在我身上的責任。

我第一次看見母親,是油脂與鹼水混合時。她是個充滿好聞氣味的少女,擁有一身雪白透亮的肌膚。母親將我孕育在體外的一個陶瓷鍋,用一根長長的勺子溫柔地攪動還是胚胎的我,她的手離好近好近,看起來是那麼地美好,我幾乎可以感受到她的體溫沿著勺子溶入我那液態的身軀。除了體溫,我的身體裡多了幾片鮮豔的花瓣,啊!這就是母親身上的味道!
母親將我倒入另一個方形的塑膠容器中,再把裝著我的塑膠容器放進沒有陽光與微風的保麗龍箱子裡,讓我靜靜地聆聽母親的聲音。
「手作的肥皂沒有添加化學物質,對皮膚來說刺激性比較小。」不知道母親是在跟誰說話,但我對於母親如此介紹我感到驕傲。
我的身體在黑暗中漸漸成長結實,這就是母親想要我成為的樣子吧!

母親細心地親手將我裹上一層紙製外衣,我知道必須邁向下個階段的旅程了。

另一個少女身上沒有香味,皮膚也不像母親那麼白皙。我真希望自己能夠留在美麗的母親身邊,由我來照顧她的身體。我對母親的思念與日俱增,開始將眼前的少女當作母親,我希望她能擁有母親的味道、母親的肌膚。每天在少女的沐浴中,我伴著流水撫愛她的肌膚,我一點一點將自己消融,將同樣與有著母親氣味的我的身體塗抹在少女的身上。
我逐漸失去往日的結實,少女卻與對母親的記憶漸漸重疊。
某天,我順著水流從她的手中滑落。跌落磁磚地上時,我看見母親,於是我化為快樂的淚水,隨著水流離開了少女。

紅蓮-4

阿浩與蓮的齷齪事被妻子發現了,據他所說,因上次的聚會,蓮實在太過亮眼,意外成了場中焦點,讓認識阿浩的人起了疑心。忠心耿耿的妻子不願聽信讒言,在流言傳進耳裡的頭幾日都還嗤之以鼻,然而這絲毫沒有可信度的傳言卻仍在她心中種下小小的種子,直到某日趁著阿浩洗澡時,從上了鎖的抽屜中找到了一支從沒見過的手機,其中不過十數封淫蕩的簡訊內容,足以導致一個家庭的破滅。
這把火燒得並不旺,也沒有延燒到蓮的身上。當哭哭啼啼的妻子得知自己信任的丈夫,竟然是與一個有著男性生殖器的女人偷情,無論如何都沒有面子將這件事情張揚開來,外界會怎麼說她呢?或是怎麼說她心愛的丈夫呢?
而對蓮有過海誓山盟的阿浩,給了故作錯愕的蓮一筆錢便消失無蹤,阿浩家在經歷這場風暴後的結局如何也不得而知。

在阿浩離開後,蓮多出了許多空閒的時間。她不急著尋找新的男人,也許是有點倦了,或對於自己的行為感到一絲歉意。阿浩給的那筆錢不小,足夠負擔紅與蓮兩人半年的生活開支,加上本來就有一筆存款,透過理財也成為了穩定的收入,即使三個月什麼都不做,也能讓兩人過上舒適的日子。她有想過尋求一份正式的收入,或是協助紅調整至能夠投身職場的狀態,但前者因蓮自身的時間太過零碎而作罷,後者則更是難上加難,從初次遇見海的情況就能明白。
就像遊牧民族逐水草而居,蓮四處依附著男人,但她一點也不引以為恥,彼此各取所需,沒有誰能譴責誰,那些從當事人之外而來的流言蜚語更是無聊透頂,完全不足掛心。除了紅的事情以外,蓮沒有任何的欺瞞,甚至對男人們的感情都是不帶惡意的真心。男人們出於本能地尋覓美麗的事物,因而找上了自己,這讓她感到既溫馨又浪漫;若只是出自性慾驅使他們悖離社會道德與家庭價值,那麼在歡愉過後就應該露出馬腳,男人的懊悔往往都隨著性愛後的行為轉變而流露,當嗅到男人的悔恨,蓮也不打算勉強任何人。她不相信這樣的自己會有任何理由受人譴責。

蓮有了更多時間陪在紅的身邊,但對她來說最大的轉變即是她首次擁有自己的時間。過去雖然也曾有過沒有男人的時間,但總是活得表裡不一,她的生活重心是紅,一切行為都以紅為優先考量,但卻不能將自己活著的目的與任何人分享,這讓她有時覺得自己像個啞巴,或像是《霍爾的移動城堡》中的蘇菲一樣被下了咒語,只要興起講出秘密的念頭,便有股魔力讓她張不開口。
然而海的出現,在蓮那黑暗的天空中劈出一道刺眼的光芒。
當紅睡去,或是蓮與他起了爭執,有意刺激他時,便會在海的房間待上一晚。看似神經大條的海總是自顧自地說話。

「為什麼你晚上也都不用睡覺啊?無業嗎?」蓮在與海熟識後也學著他的口無遮攔。
「沒禮貌,我可是作家,作家哦!」從他充滿酒氣的嘴裡冒出了謊言般的說詞。
「色情小說家嗎?」蓮憋笑著,沒說出口。
的確,她常常看見海坐在電腦前開著文件,輸入一整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她主觀認定這傢伙螢幕上的東西絕對沒什麼營養,因此從來沒有細看過內容。經他這麼一說,蓮才想起這個房間中書架上的書時常更動,想必是受到不斷地汰換與整理,不過來去的也都是她一點興趣也沒有的書籍,那些書的存無無法引起她的注意。
「我出過幾本書啦,沒什麼營養卻賣得不錯。」見到蓮對著自己的嫌棄眼神,他懶散地補充。「雖然不是很賺錢,卻也勉強可以餬口了。」
蓮湊近他坐著的電腦桌,讓他打開了一些文章,然後安靜地看著。果然挺色情的,蓮這麼想著。海的文章多半是天馬行空的奇幻冒險小說,他的想像力豐富,一天就能寫上近萬字,平均每兩個月就能出版一本小說。
蓮開始對眼前這個吊兒郎當的傢伙感到有些佩服,他總是這麼開朗又幽默,沒想到他竟然能夠運用自己的優點,一口氣娛樂那麼多的人,身為他近期內最密切的好友,蓮決定從此刻起要成為他的忠實讀者。

他的桌上永遠放著幾罐開瓶的啤酒,這使得房間內終日酒氣薰天,蓮頭幾次造訪時總是皺著眉,但不久便習慣了房間內啤酒與男人體味混合的味道,甚至覺得有種安心的歸屬感。過去她不曾久待在男人的房間中,她一直扮演著見不得光的角色,大多數人將家庭歸類在光明,自然不會讓猶如溝鼠般的存在進入平素生活的房間,平常對她疼愛有加的男伴,更不可能將她帶進神聖不可侵犯的家庭內。而海的房間卻能夠隨時為她敞開大門,她因而深深地迷戀上了這個只屬於他們兩人的溫暖空間。
海的友誼就像陽光一樣,照亮了她被紅的陰影所染黑的心靈。儘管見過赤裸了蓮,海對她也沒有任何的偏見。他那暖烘烘的視線熱烈地吸引著蓮。
蓮不曾有過如此親密的朋友,以往的友誼都是透過男伴所認識,這種關係的橋樑大多建立在與男伴的連結之上,且蓮的時間大多被男伴與紅佔去,根本沒時間與其他人發展友誼。她喜歡躺在眼前這個男人的床上,看著他埋首於鍵盤與啤酒的背影,細細品味有別於愛情的溫潤。

陰濕的冬季來臨,紅為了看雨時常一個人待在頂樓。頂樓上長出約一層樓的水泥塔,像是一頂小小的腫瘤,兩個銀色的偌大水塔壓在塔的頂端,佔據了視野最好的位置。紅坐在水泥塔的邊緣,將雙腳垂在半空,淋雨看著腳底下的城市。朦朧的雨霧在眼前刮過,拍打著他的臉龐跟秀髮,像是從地上升起了青煙,整座城市壟罩在迷濛之中。
若他是詩人作家,也許會就著眼前的美景作詩寫詞,但他什麼也不想,靜靜地直視著三維空間的其中一個點,任由狂風吹襲他的長髮。身上的衣服濕透了,雨水被冷風吹涼,帶走身上的體溫,紅瘦小的軀體顫抖著,卻仍倔強地緊咬著牙,撐起細瘦的肌肉抵抗寒冷。
紅很明白為什麼在自己最喜歡的雨中,會顯得如此勉強。自虐是絕佳的報復手段,藉由自我摧殘,刺痛著愛人的心靈。蓮的轉變太明顯了,她的話題總是圍繞著那個男人;她總是在那個男人的房間待到天空漸明;她的臉上充斥著紅最討厭的幸福氣息。
「要被拋棄了」,紅的腦中灌滿委屈,直至無處竄流,便化為淚水從眼眶溢出。過去能夠讓蓮陪著自己陷入悲傷的伎倆再也不管用了,當兩人獨處時,她仍然會用柔軟的身軀擁抱著紅,但過去病態的愛意卻消失無蹤。她的心被人偷走了,儘管她宣稱那個男人只是純粹的朋友,被陽光曬得通紅的蘋果般的臉頰卻騙不了人。她不但愛上了別人,而且露出了從未見過的表情。
雨滴在紅的身上匯流成數條水痕,不斷地從頭頂、肩膀滑落至腳下。他已經在雨中待了半個小時之久,蓮醒著卻沒有出聲,她只是不願意再委曲求全,讓情緒被紅綁架。

他回到房間洗澡,結束這場博取關愛的戲碼。
浴室充滿蒸氣,純白光滑的牆面凝結了無數的小水珠,地上的米白色磁磚從腳底傳來一陣陣溫暖。從蓮蓬頭灑出的熱水重新加溫了受寒的身體,也帶走刻意偽裝的倔強。水在腳邊淹起,並在排水孔上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被水蒸氣霧化的鏡子,映不出任何人的臉孔。
每到冬天紅就很後悔為什麼不找間有窗戶的房子,坐在窗邊欣賞陰鬱的天空,打開窗戶讓冷風灌進房間,應該都能替他的生活增添樂趣。他現在是需要一個出口。
紅躺在蓮的側邊,面對著無暇白玉般的背,使他看不見背的主人的表情。她在想著甚麼呢?他很想開口說上幾句話,卻不曉得該選擇甚麼話題作為起頭。曾幾何時,過去兩人之間不須言語的距離,現在被一面厚實的牆隔開,別說默契了,連要看清對方的表情都辦不到。
鬆軟的床緩緩下陷,將身心俱疲的紅拖進夢裡。

蓮將手舉過頭頂,奮力地延展四肢,因背部的肌肉舒展,軀幹的弧度隨著四肢延伸,看起來像個標準的括號。她轉過身找著紅的身影,預期會見到一張憂傷並殷殷期盼的臉孔,沒料到卻看見可愛的睡臉。他的小嘴微微上翹,看來是做著不開心的夢,鼻樑上還看得出淚痕,想必是盯著愛人的背影偷偷哭泣,並期待愛人會轉身發現他是多麼悲傷。
「覺得被冷落了?」她親了可愛的臉頰。
「我跟他只是朋友,你別擔心。」她頓了頓,「我從來沒有與人相處得這麼自在,希望你能再讓我多享受一下。」
「拜託你了。」
紅依然熟睡著。

2016年6月14日 星期二

憂鬱札記之二

這兩個多月來我並沒有去工作,因著憂鬱症為理由被驗退的規定是離營六個月後再行複檢(四月一日退伍,也就是十月),確定仍未「康復」即判定為免役,於此之前,我都屬於尚未役畢,我曾經非常緊張地探問過醫生回營的機率,他那一句趨近於零著實讓我安心不少。儘管回營機率極低,但是無論如何這段時間是無法尋找正式工作了。我靠著入伍前的存款,加上二等兵一個月的軍餉,在家休息度過頭一個半月,原以為在那段休養之後就能工作賺錢,卻發現自己的身心狀況與想像中有龐大的落差。

若只是與我初識,也許會認為我是一個善於交際,社交生活豐富的人,但事實上我不但害怕接觸人群,也恐懼進入陌生的環境。在我的生活中,可以盡可能減少朋友的數量,降低我與外界接觸的機會,日常的社交可以以此逃避,卻仍然得面對現實的工作問題。
入伍前我曾在火鍋店及行政辦公室打工,做起事來都稱得上得心應手,尤其是在火鍋店擔任外場服務生時,甚至還有客人表明會因我的服務態度再來光顧,並與我合照放在網路上宣傳。其實,在那些出自真心的微笑之下,蘊含了深不見底的恐懼。在工作的首月,我常常在深夜夢見自己在店內上班。我一向害怕對別人負責,因此在嘗試尋找工作前都會先陷入極大的恐慌,就連簡單的端個鍋子,都會害怕自己無法做到。過了一個月的適應期,對於點餐、送餐之類的流程我已稱得上熟練,即使如此我還是抱著嚴謹的態度去面對工作,絲毫不讓自己放鬆,如果出了甚麼差錯,那會影響我一整天的心情,自責將不斷在心中盤旋,揮散不去。
在行政辦公室的工作相較起來是輕鬆許多,我只花了一個禮拜便跟同部門的幾位姊姊打成一片,工作上也沒甚麼難處,唯一讓我感到不適的是我必須接觸其他部門的同事,那是一種若近似遠的微妙關係,讓我無法拿捏接觸的深度。平常我的位置在行政部門,負責的工作不外乎整理倉庫或是寄信等庶務,絕大多數時間都不會接觸到非行政部門的同事,但我的工作性質本來就不那麼明確,因此偶爾會被外借給其他部門。我與那些同事相處的時間既不長,也不密切,但當他們與我攀談,我便感到不自在,不知道該表現出熱絡或是將心思放於工作,這樣些許的疑惑雖稱不上障礙,卻也成為一個小疙瘩,時時搔癢著我的敏感處。
能夠從事這些工作的我克服了恐懼嗎?不,完全沒有,但儘管如此我還是硬著頭皮跨出了那一步,我投下履歷、面試、學習並工作,每一步都是將自己逼迫到退無可退,其實我根本就沒有勇氣,連在火鍋店被客人稱讚的那天,我也仍然懷疑自己是否不夠好。

退伍後我對自己的信心更是被殘忍地重創,最初這個嚴重的問題顯現於外貌之上,在剃光自己的頭髮之後,我看著鏡子,完全不認識鏡中人,過去就算心情再糟,我也能在鏡子前搔首弄姿、顧影自憐,藉此勉勵自己至少還算是個美人,勉強還能重拾對生活的信心;但當我初次見到自己光禿的面容時,我的悲憤像怒浪一樣,摧毀了過去的自己。這種傷害並不是僅僅覺得自己的外貌難看,而是開啟了厭惡自己的契機。而今雖然瀏海與眉毛只剩三公分的距離,但這件事情造成的傷害,卻恢復得比留長頭髮還要慢得許多。
我並不信奉「男人就是要當兵」或者類似的說詞,因為我既不認同社會價值,我也不認為自己是個男人。過去我一直將「別人可以我也可以」當作強迫自己的理由,我也因此做到了許多弱小的我理應做不到的事情。但驗退則是將自己的脆弱赤裸裸地攤開在眼前,使得那句充滿魔力的咒語再也起不了作用。周遭的人們都很善良,打從我見到醫生的那一刻起就不斷有人提醒我,「就算沒有當兵也不代表是個沒用的人」,我也打從心底認為當兵這件事本身就不是有意義的行為,但我所糾結的並不是在「當兵」這個行為上啊!而是我並沒有能力去完成一件「這個國家超過一半的人都必須且有能力完成的事」,無論販夫走卒或是社會菁英,所有人都能逼著自己完成自己的役期,有人宛若身在地獄,卻還是有著撐下去的能力。過去的我是多麼自負,認為自己有能力完成任何事情,事到如今,彷彿走路般簡單且大家都應該要能完成的事情我卻辦不到,我還有甚麼資格期待自己能夠像個一般人一樣完成端盤子這種簡單的工作?

一轉眼也過了兩個月,我的存款已經見底,必須向獨立撫養我與弟弟的母親拿錢才足以繼續生活,我對於自己的沒用感到難過,不斷地譴責自己根本是個賠錢貨,同時又面臨女友畢業,即將北上找工作,到時若不是與我在外租房,就是暫時與我家人同住,無論哪個選項,我勢必都得出外工作分擔家中負擔。因為尚未役畢,我無法找尋真正想從事的正職工作,但即使是兼職也未必會錄用我,若我如實告知十月複檢的事,這代表我不到四個月就會離職;而若我扯謊說自己尚未當兵,也絕對不會比坦承好上多少。這些都是我替自己找的藉口。
我相信絕對也有不重視上述困擾的工作存在,然而我的自信問題已經從絆腳石成了攔路石,我現在早已像過去一樣把自己逼到退無可退的地步,卻沒有生出相應程度的動力催促著我前進,反而像是冒出了許多黑色的煙霧,不但遮蔽了眼前的道路,還毒殺了所有臟器。轉身想逃卻無路可逃,卻也不敢朝未來前進,唯一想到的就是死在原地,哪裡都不去了。

2016年6月12日 星期日

憂鬱札記之一

我二十三年的人生中,現在的低潮及憂鬱是前所未見的。
學生階段的我,心思多慮,多愁善感,偶爾面臨憂鬱,卻能仰賴學生身分,終日無所事事而將其自然消彌。
我想每個人都有因為一兩句話而輾轉反側的經驗,但如果這樣就算是心思多慮,那麼則將憂鬱的價值過分貶低;從我有意識以來,大概是五歲起,所有憤怒、悲傷或是丟臉的事,我都鮮明地鎖在回憶中,例如幼稚園時曾經在父執輩面前誇口談論政治遭到取笑、或是國中時因為錯按鄰居電鈴而受到辱罵,這些過往的種種,每每想起,前胸後背就像遭到一雙大手奮力擠壓一般難受。
這些回憶雖不至於每日徘徊於腦海,但當現實偶然的遭遇,便成為解開這些過往的枷鎖的鑰匙,那麼就是困擾一整個禮拜也很難將其再次上鎖了,因此而躺在床上輾轉難眠也不過就是基本的症狀。

失眠已經與我相識二十年,自我有意識以來便一直伴隨在我身邊。
在兒時不論是在校午休、或是與家人同寢共眠,總是驚喜地發現自己是最後醒著的人,在不懂失眠為何物的年紀,將這解讀為獲得更多天馬行空地思考及玩樂的時間。不過這時的睡眠總是遭人管控,為什麼睡不著就一定得躺在床上或是趴在吸收了午餐菜汁的學校木桌上呢?時至今日,我已明白失眠並不是件可怕的事,然而強迫一個精神亢奮的孩子不能亂動、不能發出聲響,無疑是殘酷的折磨,別說是孩子了,即使是要求二十三歲的我在毫無睡意的情況下靜靜地躺在床上,仍像是千蟲嚙體一樣痛苦。
在我短短的人生中,睡得最好的是在高中二年級那年,我無法斷定安穩的睡眠與刺激的校園生活有無關聯,我也無意探討何以讓我能在每日十二點便準時入睡。但即使是這段時光,我也鮮少閉上眼就能進入睡眠,往往得耗上半小時甚至更久才能成功入睡。

就讀大學的期間,才真正使我意識到失眠的嚴重性。那是我首次在外獨立生活,最初我也按照中學的作息嘗試睡眠,但無人控管我的作息,加上大學與中學時代比較,相對寬鬆的出席規定,使我在失眠襲來時,選擇放任其自然生長,做著自己的事直到身體真的支撐不住才上床休息,這時往往已經凌晨三四點。
我本來就不是喜歡陽光的孩子,無論是性格上或是天文上,那都是一個令我生厭的詞彙,在我心中的辭典裡,陽光的同義詞是低能與愚蠢。生活在夜晚何其浪漫,我能毫無顧忌地走在本不該被規範的土地上,不必擔心車輛與號誌,並傾聽土地與夜空的低語,恣意地享受動物性的自由;或是坐在窗邊,一面閱讀,一面讓晚風陪伴。
當寂寞踩著無聲的腳步逼近,我卻依然沉溺在夜晚的美好。我嚮往並崇拜寂寞,自小我就喜歡人少的環境,也不願與人深交,每當我被人群包圍,實則孤身一人時,總是忍不住痛快地自憐一番。深夜之寂寞,就像深淵之黑暗,越深越濃,當我日復一日地被寂寞包裹著,看著臉書側欄的綠點一個一個消逝,才漸漸明白什麼是寂寞,寂寞是建立在對愛的渴望上,朋友之愛、男女之愛、親情之愛,若無渴求,則無寂寞可言,直到我已無法自拔,才了解流連於深夜對自己造成多大的傷害。事到如今,我已染上了癮頭,至今仍活在自殘的快感中。

當寂寞追隨著失眠的腳步,成為我身體的一部份,我便將它當作衣裳,藉此裝扮自己,在深夜時徘徊於網路,辨識出有著同樣標誌的人,搭訕並試著發展一段關係。在我眼裡世上鮮少有醜陋的人,猜想是因為我的核心盈滿了對人的愛。我是愛著人的,儘管我總表現冷漠,但我總是無法忽視那些被視為醜陋的身上的美好,也許只是些微的天真或是脆弱,又或者是出於身體與個性上的美麗,都足以成為讓我無法抗拒的致命吸引,換句話說,我願意與任何人發生關係,不論男女。
這些關係乍看之下被當作一夜情,不過從根本出發點即有所不同,過程中的情境與心境也與純粹為了性的一夜情相去甚遠。它未必有性,但絕對不會缺少愛的成分。儘管結束時充滿空虛跟悲愴,我卻仍然樂此不疲,只有擁有著同樣記號的人才能真正觸碰到靈魂,即使對方並不是自己所尋找的人,但若能赤裸安心的擁抱著對方度過一夜春宵,那麼不管結果有多空虛,我也仍願意這麼做。

2016年6月5日 星期日

深海的鹿

六月的艷陽壟罩,將我的影子照得又濃又長,順著臉頰滴落的汗珠砸在黑影上,卻像跌落深淵一樣不著痕跡。石牆上長滿了年輕的樹木,初夏的陽光與雨水將樹葉灌溉得翠綠。
我一步一步的踩著石梯,奮力將自己日漸虛弱的身體向上拉,但空蕩的內臟卻無法再提供更多的能量。
「為甚麼會變成這樣?」,我喘著,問著自己。
淡江位於捷運站北邊的丘陵上,從英專路開始一路緩坡,直到克難坡才開始陡峭,學生們必須爬上一百三十二階才能到達淡江的正門。
曾經每日往返通學的路途變得如此艱困,我從來沒有想過,克難坡有朝一日真的成了我必須克服的難關,畢業才約莫一年,體力跟精神竟像一眨眼退化成六旬老人。曾經我也熱衷運動,擁有輕鬆走到學校的體力。
後方傳來一陣談笑,一群穿著籃球衣的男生從後方超越我,我側身讓了一個位置,看著他們的背影朝著天空移動。
「一點也不羨慕」,我這麼想著。儘管我的身體與心理狀況都很差,讓我受到不少困擾。但我也不想被定義成陽光或是男子漢;我討厭陽光,也討厭男人。比起成為高頭大馬的陽光男子漢,我更樂意維持現在弱小的樣子,瘦弱、瘋狂。
回想在新訓中心短短不到一個月,所有的男人都必須被磨練成男子漢,雖然這些訓練早就不如二十年前嚴格,卻也能讓安逸的大學畢業生嘗到許多苦頭。身體上的磨練對我來說並不造成困擾,但是充滿男人氣息的場所讓我窒息;把犧牲奉獻與勇猛果敢當成精神準則,則是讓我的自我盈滿了自憐,最終將自己溺斃。
我抓著鐵製的扶手,為自己的肌肉分攤一點體重。身上的汗水已經浸濕襯衫裡的內衣,我掏出手帕,在頸上背上仔細的擦乾汗水,再將鼻子貼在衣領上,確保自己身上沒有異味。
直到適應了包裹著北半球的火氣之前,我都一直站在那裡。


學姊站在文館橋上,悠閒地側著身體靠著護欄,周遭沒有任何的遮蔭,好像午後惡毒的紫外線跟熱氣完全無法接觸到她的皮膚。「女神果然身邊都有一層看不見的膜呢。」,我想我的大腦已經被烈陽烤出焦香味,竟然開始幻想這種與「女神的大便是粉紅色」差不多程度的胡言亂語。
當我意識到自己的荒謬,才猛然想起自己不該這麼悠閒:遲到的人沒有悠閒的本錢。顯然我在克難坡上休息了太久,準時是我的原則,但比起遲到我更不能忍受滿身大汗讓自己顯得狼狽、充滿異味。
「抱歉,等很久吧。」腦袋無法運轉的我只擠得出這種老套的台詞。
學姊慢條斯理地將身體站直,似笑非笑地走到我身旁。

「司馬遷選擇以腐刑續命,完成史記,為的是實現承諾及完成自我,這股動力助他突破為人所役的困境、超越個人短暫生命的屈辱。」

那天午餐後的史記課,沒有在大學中應該有的嚴肅或是活力,教授平穩的聲音跟冷氣馬達轉動的哀鳴成令人昏昏欲睡的白噪音,讓人想起幼稚園時的午休時間,那時候的我,簡直就像是生活在優質屠宰場的小豬仔,被照顧得無微不至。
「碰!」
正當我坐在教室尷尬的第五排,不知該認真聽教授上課還是該滑手機時,從前門傳來一陣巨大的聲響,想必又是哪個混學分的冒失鬼,在開始上課三十分鐘之後才急急忙忙撞進教室的大門吧。
我抬起頭,想看看破壞安靜的罪魁禍首到底是甚麼長相。
我的眼前漾起了一片桃色。


扛著兩個大背包的她,應該是結束了某個活動,匆匆忙忙地趕來上課。那美麗的五官,在小男孩一般的短髮襯托之下顯得更加立體。顯然她剛剛被毒辣的陽光摧殘過,短過眉毛的瀏海被汗水沾濕,看起來卻像是剛從湖中上岸一樣清涼;不像亞洲人所擁有的高聳鼻子,生於那張小臉卻不顯得突兀,反倒讓她看起來有種森林的神聖感;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也與某種活在森林中的動物相近,是什麼動物呢?一滴汗流過了她的臉頰,被窗外透進的陽光照得閃閃發亮。


我交過幾位女朋友,但那些都是青少年為了排解無聊的把戲,試著牽手、第一次的接吻,或是做愛。那些第一次、第二次與第三次我都歷歷在目,雖然在我心中仍然是很美好的回憶,卻被我歸類在孩童時代的遊樂記憶,那些經驗對我的人生一點影響都沒有。
而此時有一種全新的情感覺醒了,稱不上愛情,也不是性慾,就像某天在二手商店,看見一幅畫著萬華街景的印象派油畫,我無法看懂每個細節,卻仍然呆立在那幅畫前十分鐘,內心充滿無限激動,淚水湧上眼眶。這種感覺在這之後也出現很多次,卻沒有一次這麼深刻。


她站在講台,一句話也沒說,卻可以明確感受到她的焦急與尷尬,我不加思考,把放在身旁空位的背包跟書本,一把推到我的腳邊,在擠滿學生的教室中硬是清出了一個空位。
這麼大的動作也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快步走到我身邊點頭致謝,在我身邊坐了下來。


高中在全校面前參加歌唱比賽時,或是推甄大學面試時,都遠不如此時這麼緊張。
我很想鼓起勇氣與她攀談,好想知道她是誰、甚麼系、住哪裡、是同屆嗎?好想知道。
我想我的臉頰跟耳根一定已經泛起潮紅了吧,會不會被看到呢?心臟跳得好快,我真的不喜歡這樣。
此時這間教室,最冒失的人應該就是我了。


「好久不見,你最近過得很差吧?」學姊直白的開場,讓人搞不清楚是挑釁還是關心。嘲諷般的問候讓我感到很自在。


因為憂鬱症被驗退的事情,透過系辦跟幾位同學傳開,輾轉傳到正在念研究所的學姊耳中。一年沒聯絡的她,彷彿可以看見我的生活,「希望能找點事情給你做,免得整天昏沉沉,腦袋都退化了。」她在電話中這麼說,希望我能去幫她整理研究室。
我有甚麼資格見她呢?但我又有甚麼資格拒絕呢?
驗退三個月,我見過的朋友一隻手就能數得出來,部份的原因是出自於對自己的自卑,但其實在上了大學之後,感情好到能夠出去逛街遊樂的朋友也不超過十個,更別提現在我是需要「好友」們費心「開導」的麻煩人物。


「就那樣吧。」我不置可否。
「這裡實在太熱了,我請你吃東西吧。」她甩動棕色的手提包,自作主張地決定。
「原來女神也會熱啊。」我在心裡咕嚷。
我一言不發的跟著學姊的步伐,白色的長裙在我眼前被暖風吹得緊貼著學姊的大腿,下半身的曲線一覽無遺。
一路上她自顧自地圍繞著病情發問,也許是因為熟識,我沒有感到冒犯與刺激。但面對這些時常面對的問題,我只是偶爾點頭,搖頭或投以微笑。回答這些問題總是讓人疲憊,尤其只是為了滿足某些人的好奇心,就更沒有回答的必要了。


今天是週六,校內跟平常比起來已經清淨許多,加上陽光實在太過奔放,導致連校園周遭都沒什麼人。原本應該人聲鼎沸的咖啡廳現在變得有些冷清。
儘管我的食慾很差,想婉拒甜食飲料,在學姊的堅持之下還是點了一份下午茶。
「吃點甜心情會變比較好啊!」這種不一定適用全人類的說法。


在我的猜測中,下午茶時光應該會成為對病情的研討會,最終我會憤怒的將蛋糕搗成泥,把咖啡一飲而盡來表達我的不滿。但她對這件事的好奇(或是關心)好像只到腳踝這麼淺,那個話題在進了這個空間後就已然停止,新一輪的問題則是對男女感情的態度。
她模擬各種情境讓我回答,例如約會完願不願意特地將女朋友送回家、生日時會選擇什麼樣的禮物送女友,又將我與男友做比較,誇獎我是多麼了解女人的心思、對女人多麼溫柔,相較之下自己的男友彷彿是全女性的公敵,儘管他身高一百七十九、在父親的公司擔任小主管、偶爾去朋友任職的時尚雜誌兼差當模特。
這些讚美在我耳裡並不悅耳,我回想起自己曾經誤會了這些言語,差點背叛了交往多年的女友的過去。雖然內心覺得這樣的她在我眼裡應該有著撒旦的臉孔,但每每抬起頭,看見的總是天使。儘管是我自己起心動念,我還是將自己的錯誤化為怨恨,移轉到她的身上。這樣的我了解女人的心思嗎?對女人溫柔嗎?


苦澀的咖啡驅逐了甜膩,比起甜食,不酸不甜的苦味更能讓我感到舒適,我想活著就是必須尋找舒適與自在。
獨角戲的劇本好像只寫到這,她安靜下來,百無聊賴地用吸管戳著杯底的冰塊,不時抬頭對我微笑。
冷氣將店裡與店外分割成兩個世界,「好涼啊......」我將脖子靠在椅背上,癱坐著。
我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淡淡的咖啡香進入我的肺,隨著血液在體內流轉,如果臟器也有嗅覺的話,他們的品味一定跟我是一樣的,我感受到身體逐漸平靜下來。
我是多麼嚮往這種生活啊!孩童時的我的夢想,是成為名人,能夠擁有發言的平台與權力;少年時的夢想是成為一位歌手;步入青年,經過自我的扭曲以及疾病的摧殘,能夠享受平靜,安靜的生活,就是活下去的動力,如此卑微渺小,卻仍難以觸及。
我們活著的場景是地表,但我的夢想卻存於深海。
我想起太宰治的《人間失格》中的一個遊戲,葉藏與堀木輪流舉出一個詞彙,讓對方判斷這個詞彙代表的是悲劇或是喜劇。那麼對我來說什麼是安靜與吵雜呢?
陽光?吵雜;
雨水?安靜;
山?吵雜;
海?安靜;
搖滾樂?當然是安靜。
不過持續探究下來,安靜的反義詞應該是吵雜嗎?不,應該是亢奮或是激昂吧。
我曾經看過一幅美景,當然是安靜的美景:
捷運車廂上,一對夫妻帶著男孩,女人放心地將孩子交給男人,男孩快樂地在車廂內四處跑動喊叫,男人則默默地跟著男孩的腳步,給予他厚實的保護。而當男孩打擾到車廂內的其他人,男人僅僅只是客氣的道歉,將男孩抱回座位,並給予一個淺淺的吻。
真是安靜啊。


我將渴望傳達給她,是期中考前的分組報告時。
第一次遇見她時我沒有勇氣,我嚴厲譴責著自己,說著我的人生將留下遺憾。
於是我終於鼓起勇氣邀請她同組,她笑著答應。


當天晚上我回到家,在Facebook上找到她的名字,我們的友情是從這裡開始的。
我看見她的個人資訊中寫著穩定交往,但我心中沒有太大的衝擊,在我眼中她是上帝對人類的摯愛,本來就不該屬於我。
報告的結果微不足道,但我們之間的關係變得密切。每當下課,我們便會一起走去圖書館還書並借書;或者偶爾一起看場電影、展覽,再去充滿情調的餐廳共用晚餐。最親密的莫過於互相分享品味對自己的人生有重大影響的歌曲、文章。
我們無話不談、或者有話不談。在情緒高昂的時候自顧自地說話,即使得到的回報只有一個點頭、一抹微笑、或是一行已讀,都能讓人感到心安。這種感覺就像肩並肩,彼此的腦袋輕輕靠攏,「我會陪在你身邊的」,伴隨著體溫傳來的是沒說出口卻彼此心知肚明的承諾。


我不認為我是個會被女人喜歡的人,所以我對取悅女人這件事非常細心。我從不強迫自己迎合她的喜好,但事實上她喜歡的事物,在我眼裡也都是美麗的。這不是愛屋及烏,只不過是她帶領我認識了很多美好的事物罷了;但我所喜愛的東西,倒是大部分都不符合她的喜好。
我猜能夠讓人感到有興趣的大概只有我的陰沉吧,實際上這也不是會讓女人喜愛的優點,只是這種特質出現在我身上也許會讓人感到好奇。從小大家都說我長得好看,有李奧納多‧狄卡皮歐的影子;我生長的環境雖然有些混亂,但也算得上溫暖。一個長得好看、活在溫暖家庭的孩子,應該要有良好的人際關係,但實際上卻變得無比陰沉。
我不知道在其他人眼中這是不是一個值得探討的謎題,但至少在我心中,這算是件饒富趣味的事情。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我有其他女人會喜愛的特質。我所有的交往對象,都是我積極地追求而來的,像求偶的孔雀,即使羽毛不比別人鮮豔,屏風比別人小,也很努力展現自己最好的一面讓對方看見,這是人類生為動物的本能吧。
她應該是很多人的憧憬及夢想吧?我自卑又感到不可置信,為甚麼我可以與她這麼親近呢?事到如今,我已經不想探討這個問題,科學是很複雜卻可靠的,但在探究人的心理上卻始終派不上用場,在多次進出諮詢中心與精神科診所這類場所的我,應該很有資格說這些話吧。總之事情就是這麼發生進行了,這種類愛的感情是這樣,憂鬱也是這樣。


唯獨我不能理解的是,我們之間的距離拿捏得恰到好處,就像早春的陽光與小雨,溫暖又不讓人發汗,涼爽卻不使人顫抖。但從她口中往往會說出一些破壞性的言詞,打亂我心中的平衡。
「也許你會成為我的男朋友。」
「下輩子也想遇見你。」
「我喜歡你,愚人節快樂。」
大腦的溫度升高應該會使思考過於跳躍性,尤其當原因是曖昧的語句。全身的血液衝進大腦的感覺就好比喝醉,喝醉的人做出的錯事,往往都會歸咎到別人身上。我這不就在推卸責任了嗎?說出那些話的她也許很邪惡,然而就算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性,也許真的是無心之過,而且最後犯錯的人是我自己,我不該把罪名強加在她身上。
言靈這個詞彙是她告訴我的,日本人相信言語有力量,會帶領說者及聽者實驗願望。有次我不斷地質問她是否心情不好,透過言靈的力量,她果然因此而生氣,這驗證是多麼的科學,也使得言靈成為我唯一的信仰。
然而,那些曖昧的語句也帶有言靈的力量嗎?不管是無心之過還是故意而為,應該也都會受到言靈的保佑吧。
我真是愛找藉口。


離開了冰冷的地方,到了另一個冰冷的地方,研究室被將近二十個深棕色的木製書架包圍,除了北面的窗戶以外,書架擔任另外三個方位的牆面。老舊的紙張的味道充滿了整個空間,將學姊身上好聞的洗髮精的味道徹底蓋過。世界上味道有些是複合式的,有些則是原味,就像色彩分成三原色,其他的顏色則是由這三原色組成。洗髮精的味道是複合式的,有著花香,甜味與刺鼻的化學味;舊書味則是原味,舊書的味道就是舊書的味道。
在書架旁堆了十五疊以上待整理的書籍,大多都是系上老師所寫的學術著作,我們按照編號與標記將書本重新上架,再把書架上混亂的書籍堆疊在地上,我幻想自己對這間研究室能盡到一點貢獻,將彎腰抬起書本的動作,看作為了教育而插秧。
這裡也是個安靜的地方,我們安靜地工作著。陽光透過淡青色的薄紗窗簾流瀉而進,微微搖曳的窗簾在地上映出幾道透明的影子。空間內除了冷氣的轟轟聲,只有偶爾翻書的聲音。深愛大海的人不會給海水添汙染,嚮往安靜的人也不願出言破壞這個時刻。每當門外有腳步聲伴隨著嘻笑經過,我就會停下手邊的工作,站得直挺挺地盯著學姊。不過埋首於工作的她則是完全不為所動。除了工作的事情能讓我們偶爾交談,否則我們盡可能地保持沉默。她是否也跟我一樣享受著這樣的時光呢?
時間與空氣在這個空間凝滯,卻還是偷偷從門縫中溜了出去,樹影中的陽光被夜色驅散,窗戶玻璃的溫度逐漸冷卻,窗外由上而下的光源被一樓的街燈取代。
學姊去附近買了晚餐,我們面對面坐在研究室的長桌旁吃著麵,其實我沒甚麼食欲,尤其坐在她對面,我的胃翻攪著各種情感,愛、欣賞、怨恨,我不清楚這種苦澀到底源自於什麼,就像我分不出綜合果汁的甜是來自於砂糖還是水果。我吃了幾口便放下筷子,放鬆地靠在椅背上看著她,她正專心地低頭吃麵。她的臉都沒有變,也許一年還不夠久,眼前與記憶中的她僅僅只有頭髮長度的差別,她的頭髮變長了,但仍然屬於短髮的標準。現在的她很像真木陽子在《再見溪谷》中的短髮造型,髮尾約在耳朵下方四公分,看起來俐落又優雅。比起過去男孩般的短髮,這樣的髮型閃耀著更多光澤。
我每次與某種事物分別一段時間,再回來時就會有不同的感受。當我跟她關係最密切的時候我總是想不起來她的長相到底相似哪種森林生物,而現在我可以很肯定地說出絕對是鹿,沒錯,她的樣子就像優雅的鹿。


空氣中瀰漫著麵的味道,那是油蔥跟醬油的香味,但是當人沒有食慾的時候,食物的味道只會讓人反胃。我去了一趟廁所,站在九尺的大鏡子前凝視著自己,鏡中的倒影也凝視著我。
我想怎麼做?我問著自己,在沒有她的這一年中我過得並不算好,我缺乏能夠與我有心靈交流的伴侶或朋友,每當自己碰上困境,我都很想伸出手跟她求救,大學這四年我們不就是這樣活下來的嗎?但我卻將她歸類為撒旦,將自己的罪惡加諸於她,逼迫自己斬斷與她的關係,逼迫自己獨自面對靈魂的空洞。而現在再度遇見她,壓抑的情感終於被喚醒,洶湧的在體內四處激盪,有一股力量衝進腦門,就像將死之人眼中浮現的跑馬燈,我好不容易才明白了這股情感的真面目。
我想那是對於美的追求吧,我一生都在尋找美麗的畫面,在書桌上我不願意讓不屬於書桌的物品出現在桌面上;在天然美景中我憎恨任何跟生意有關的俗物,而在我的人生中,我希望擁有一個安靜又美麗的伴侶,不一定要與之結合,但求陪伴此生。
這一年中我何其思念她,這股思念就像一面牆,隨時壓在身上,然而將它卸下時卻又擋住我的去路,使我無路可走;它又像一具棺材,當我死時也會跟著我一起入土。我對她魂牽夢縈,好幾個炎熱或是寒冷的夜晚,我閉上眼就看見她在我身邊,出現在我夢裡的人物總是以不同姿態出現,唯獨她永遠保持著美麗優雅,在夢中時而談笑,時而羞赧,數種表情都深深印在我的夢中,我所見過的,以及沒見過的。
我總是將之視為惡夢,但我的生命就像輪胎滾在陡坡,總是迅速的墜落讓自己痛苦的低谷,我越抗拒,夢境越真實,次數越頻繁。最終我認識了惡夢的本質,那是思念,思念的力量超乎我的想像,將一個早已被抹煞的人重新具現在我的眼底,這不是幻想或幻覺,而是一個由思念所建構的真實,因為罪惡感與寂寞紮紮實實的刺在我的心上,痛楚確實的傳達到大腦。
我凝視著鏡中自己的瞳孔,看見我尋找的解答。


一回到家,我蹲坐在地上,連鞋子都沒脫便泣不成聲,一頭霧水的女友趕緊抱著我給我安慰。我什麼都沒說,兀自進了我的房間鎖上門獨自哭泣。我癱倒在床上,努力回憶著幾個小時前與學姊最後的對話,我想將這些對話永遠封存,於是不斷在心中複習,直到確定一字一句都深深的刻在骨中。


「再也不要見面了,」我說,「我的懦弱讓一切變了。」
她平靜的出奇,早已預料。
「當這個世界讓你感到痛苦,是世界的錯。當世界想要謀殺你,也不需要為了尊嚴赴死。」
「你只是選擇保護了弱小的自己,」她淺淺一笑,「這不叫懦弱。」
「我怕我會......」我的話還沒說完,被她用眼神制止。
「別忘了言靈。」她低聲提醒。
我點了點頭,拎起放在椅子上的背包,準備離開。
「謝謝。」臨走前我沒有回頭,留下這句話,我沉入深海,沒有聽見任何的回音。


我不知道沒有她的未來會發生什麼事,在離別後的不久我曾經再度迷失方向,轉身走了來時路,我傳了兩封簡訊、一則Facebook私訊給她,訊息卻傳不出海面。
這是我想要的生活,她很善良地成全了我。然而我在這片深海中也許會窒息,也許會被龐大的壓力碾碎,這都已經不是她的責任,她能做的就是引領我到我所嚮往的地方,至於我在這裡是生是死,就算她有任何想望也傳達不到了。


至今我仍然常常夢見她,那張像鹿的臉孔,柔順的短髮,在夢中永遠保持這個形象,無論過了多少年也不會改變。對她的思念已不再是牆,但仍是棺材,它不在我肩上,而是放置在看不清距離的未來,也就是死亡身旁,當我死去時,我會安心地躺在這具思念的棺材中,讓它溫柔地擁抱我。
也許在沒有她的未來我會很快地被世界凌虐而死,我無法給予肯定的答案。

唯一能夠讓我寬心的,就是我已住在深海。

2016年5月31日 星期二

紅蓮-3

第三章
紅在黑暗中蜷著身體,雙眼直直地盯著刺眼強光的電腦螢幕發楞,他想打電動排解寂寞,卻抵擋不住從胃裡衝出的陣陣酸楚。蓮已經兩天沒說話,無論紅多麼努力的引起她的注意,回應他的卻只有巨大的沉默。蓮還是會在每天下午四點準時出現為紅打理一切,但這反而讓他感到被無視的痛苦。
狹小昏暗的房間漸漸被負面情緒淹沒,紅想逃離這裡,卻不願意到大街上面對可恨的人群,也不願去頂樓被可恨的日光照上。過沒多久,空氣中升起一股水氣,潮濕的味道瀰漫整個房間,雨水的氣味從門縫鑽進、從牆壁滲入,這引起了紅的注意,他最喜歡的就是雨天,於是他快速起身,拎起一件連身長裙套在身上,砰一聲摔上門,一雙赤腳小碎步跑上頂樓。
才剛過中午,天色卻是接近黑色的灰,雲層像山一樣厚重,也像山一樣綿延,天空彷彿被拖垮,伸手就能碰到。遠方的山已經消失在狂風和雨水之中,紅站在頂樓中央,任由狂風吹襲他的長髮,藕色的長裙被雨水打濕,服貼地黏在紅的身上。
紅仰起頭讓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精神頓時清醒許多,「這場雨會不會下不停,把世界淹沒啊?」他張開嘴巴,希望雨水在把世界淹沒之前,先把自己淹死。
「你那樣會感冒的。」一個陌生的年輕男子無聲無息出現在身後,嚇得紅跳了起來,連忙轉過頭查看窺探者的身分,年輕卻缺乏生氣的臉孔,頂著海帶般的亂髮映入眼簾,一雙看似難以相處的倒三角眼盯得紅渾身不舒服。除了蓮,他已經好一陣子沒跟別人對話,「不要盯著我啊!」紅張著嘴,卻喊不出口。
那人撐著傘步步逼近,兩人相隔的大雨讓他無法感受到紅的異常,而紅只能像是被施了法一樣動彈不得。陌生人友善地伸出傘為紅遮雨,漫不經心地低下頭盯著紅的臉,紅以恐懼的眼光回報,就在四目相交的那一刻,紅蹲下身,焦慮與恐懼終於潰堤,從口中噴洩而出。
陌生人見到紅吐得一蹋糊塗,頓時慌了手腳,連忙彎下腰輕撫紅的背部,試著想幫上一點忙,卻渾然不知自己就是最大的禍源。
紅吐了幾口口水,努力驅散口中的酸臭,他很想立刻站起身,從這個可惡的陌生人身旁逃開,奪門而出。想像是多麼的簡單啊!在腦中演練千萬遍,甚至實際行動只要兩秒不到的行為,紅卻無力的任由自己蹲在地上被恐懼支配。他聽見蓮終於開口督促著自己快起身,還有陌生人急切的關心,但他抬不起頭做任何事情。嘔吐導致淚水盈滿眼眶,視線模糊著,一陣陣冷風吹過被雨水打濕的身體,他再也支撐不住,眼前降下了黑幕。
蓮緊緊抱著紅,無論如何都喚不醒他。


蓮在一個昏暗的房間醒來,窗戶探照進來的陽光,一半被深藍色的窗簾擋下,另一半則稀稀落落地落在地板上。
蓮機警的坐起身,一點也不像剛從昏迷中甦醒,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身體,發現衣服被換成T恤短褲,再平凡不過的男孩裝扮。她環顧四週,這是一個稱不上乾淨的房間,充斥著男人的體味與菸味,地上散落了一些不至於發臭的垃圾跟衣服,數個酒瓶被微光照得閃閃發亮。電視旁放了一把看似經典的電吉他,而狹窄的空間被牆上貼滿的樂團海報壓縮,卻反而讓人感到安心。
陌生人坐在地上靠著床打盹,「這個人沒有惡意」蓮心想,在頂樓時她就知道了,但她無法控制紅的恐懼,或許自己的過度保護反而傷害了他。蓮像貓爬行到陌生人身邊,輕輕地把他搖醒,那人睜開眼看著蓮,傻笑了起來。
「原來你是男生啊!」,在蓮開口道謝以前,陌生人的第一句話就讓她滿臉通紅,還不識好歹地哈哈笑了兩聲。
「這人也太少根筋。」蓮不悅地想,但臉上仍然掛著微笑道謝。
「我叫海,你呢?」海的聲音像被卡車輾過,扁扁的,很有喜感。
此刻的蓮有點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該告訴海哪個名字。夜晚的情人不如初次見面的鄰居親密,只要還住在這裡,紅有很大的機會必須再面對海,如果現在說出的是蓮,無異於抹殺了紅與他人的連結,那麼就應驗了紅的自暴自棄:取代。
「你忘記自己的名字了嗎?」不知是白癡還是故意挑釁,海這麼問著。
「紅蓮。」蓮脫口而出。
「什麼?好怪......特別的名字。」
「你滿十八了吧?」海接著問。


蓮感到有些不自在,雖然她成功地扮演了紅的公關,但這種情況她也是前所未見:在一個陌生人家中醒來,兩人交了朋友,而現在彷彿彼此是多年老友般,在陌生人的小房間中一面吃著披薩喝著酒,一面談笑。
她發現海是個健談又爽朗的人,對於這個世界充滿好奇心,跟他的外表有著極大的反差,而蓮對於任何人來說都是個神祕又新奇的特異,這樣的組合自然引發了海的不斷發問。
「所以你們算是共用一個身體?」
「對。」
「那麼你們怎麼決定誰來......呃,使用身體?」
「約莫在下午四點時我能慢慢控制身體,直到凌晨四點。」
「那你們沒事做的時候會在哪?紅看得到我嗎?」
「會在一個小房間,對,他看得到你,也聽得到你。」
「太酷了!這是精神分裂吧?」
問題像螞蟻般魚貫進入蓮的腦袋,她只好將這些螞蟻一隻又一隻捏死。但是她實在沒有力氣鉅細靡遺的滿足海的好奇心,好在他根本不在乎,所以她也懶得糾正應該是人格分裂而不是精神分裂。
雖然海對紅與蓮充滿好奇心,但這種點到為止的態度讓蓮感到很舒服,她終於不用再假裝成別人,這是她的小小期望,紅不曾發現,她自己也未必明白。
「妳跟那人聊了一整晚?有什麼好聊的?」紅經過一夜昏迷,正混混沌沌地趴在床上,詫異地問。
「我跟他說了一些以前的事,」蓮脫下上衣,露出一對雪白的乳房,「你的事。」她補充。
「妳的意思是,妳用我們兩個人的名義去認識這個人?連名字都是?」紅不能理解,自從他精神狀況跌落谷底以後,蓮一直幫他擋下所有與人的來往,而自己只要按時吃藥,乖乖在家休息就好。為甚麼現在卻又要把他給扯進去呢?
「我沒辦法再保護你了,只要你還住在這間公寓,總有會有機會再碰到他。」紅一面抱歉地解釋,一面爬進紅的懷中。
眼看紅又要失控,蓮用性蓋過他的瘋狂,她低頭,張口含住紅的慾望,紅受到刺激,像魚一樣挺起腰,一面呻吟,一面撫著她的頭。
「好想要。」紅開口央求,眼裡流露可悲的獸性,主動權一向不在他身上。
「你還沒跟我道歉。」蓮指的是兩天前的事,雖然她已經不在意,卻仍需要一個儀式來化解疙瘩。
「對不起,以後不會再犯了......」野獸變成寵物,又變成跟姊姊撒嬌的弟弟。
蓮微微一笑,將他擁入懷中,輕輕地拍著他的頭。下一刻,紅用雙手撐在蓮的上方,兩人都一絲不掛。
「每次我都會想,跟自己做愛也太奇怪了吧。」紅看著蓮的臉,笑著說。
「我們像嗎?」蓮問。
紅沒有回答,他不想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