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6月5日 星期日

深海的鹿

六月的艷陽壟罩,將我的影子照得又濃又長,順著臉頰滴落的汗珠砸在黑影上,卻像跌落深淵一樣不著痕跡。石牆上長滿了年輕的樹木,初夏的陽光與雨水將樹葉灌溉得翠綠。
我一步一步的踩著石梯,奮力將自己日漸虛弱的身體向上拉,但空蕩的內臟卻無法再提供更多的能量。
「為甚麼會變成這樣?」,我喘著,問著自己。
淡江位於捷運站北邊的丘陵上,從英專路開始一路緩坡,直到克難坡才開始陡峭,學生們必須爬上一百三十二階才能到達淡江的正門。
曾經每日往返通學的路途變得如此艱困,我從來沒有想過,克難坡有朝一日真的成了我必須克服的難關,畢業才約莫一年,體力跟精神竟像一眨眼退化成六旬老人。曾經我也熱衷運動,擁有輕鬆走到學校的體力。
後方傳來一陣談笑,一群穿著籃球衣的男生從後方超越我,我側身讓了一個位置,看著他們的背影朝著天空移動。
「一點也不羨慕」,我這麼想著。儘管我的身體與心理狀況都很差,讓我受到不少困擾。但我也不想被定義成陽光或是男子漢;我討厭陽光,也討厭男人。比起成為高頭大馬的陽光男子漢,我更樂意維持現在弱小的樣子,瘦弱、瘋狂。
回想在新訓中心短短不到一個月,所有的男人都必須被磨練成男子漢,雖然這些訓練早就不如二十年前嚴格,卻也能讓安逸的大學畢業生嘗到許多苦頭。身體上的磨練對我來說並不造成困擾,但是充滿男人氣息的場所讓我窒息;把犧牲奉獻與勇猛果敢當成精神準則,則是讓我的自我盈滿了自憐,最終將自己溺斃。
我抓著鐵製的扶手,為自己的肌肉分攤一點體重。身上的汗水已經浸濕襯衫裡的內衣,我掏出手帕,在頸上背上仔細的擦乾汗水,再將鼻子貼在衣領上,確保自己身上沒有異味。
直到適應了包裹著北半球的火氣之前,我都一直站在那裡。


學姊站在文館橋上,悠閒地側著身體靠著護欄,周遭沒有任何的遮蔭,好像午後惡毒的紫外線跟熱氣完全無法接觸到她的皮膚。「女神果然身邊都有一層看不見的膜呢。」,我想我的大腦已經被烈陽烤出焦香味,竟然開始幻想這種與「女神的大便是粉紅色」差不多程度的胡言亂語。
當我意識到自己的荒謬,才猛然想起自己不該這麼悠閒:遲到的人沒有悠閒的本錢。顯然我在克難坡上休息了太久,準時是我的原則,但比起遲到我更不能忍受滿身大汗讓自己顯得狼狽、充滿異味。
「抱歉,等很久吧。」腦袋無法運轉的我只擠得出這種老套的台詞。
學姊慢條斯理地將身體站直,似笑非笑地走到我身旁。

「司馬遷選擇以腐刑續命,完成史記,為的是實現承諾及完成自我,這股動力助他突破為人所役的困境、超越個人短暫生命的屈辱。」

那天午餐後的史記課,沒有在大學中應該有的嚴肅或是活力,教授平穩的聲音跟冷氣馬達轉動的哀鳴成令人昏昏欲睡的白噪音,讓人想起幼稚園時的午休時間,那時候的我,簡直就像是生活在優質屠宰場的小豬仔,被照顧得無微不至。
「碰!」
正當我坐在教室尷尬的第五排,不知該認真聽教授上課還是該滑手機時,從前門傳來一陣巨大的聲響,想必又是哪個混學分的冒失鬼,在開始上課三十分鐘之後才急急忙忙撞進教室的大門吧。
我抬起頭,想看看破壞安靜的罪魁禍首到底是甚麼長相。
我的眼前漾起了一片桃色。


扛著兩個大背包的她,應該是結束了某個活動,匆匆忙忙地趕來上課。那美麗的五官,在小男孩一般的短髮襯托之下顯得更加立體。顯然她剛剛被毒辣的陽光摧殘過,短過眉毛的瀏海被汗水沾濕,看起來卻像是剛從湖中上岸一樣清涼;不像亞洲人所擁有的高聳鼻子,生於那張小臉卻不顯得突兀,反倒讓她看起來有種森林的神聖感;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也與某種活在森林中的動物相近,是什麼動物呢?一滴汗流過了她的臉頰,被窗外透進的陽光照得閃閃發亮。


我交過幾位女朋友,但那些都是青少年為了排解無聊的把戲,試著牽手、第一次的接吻,或是做愛。那些第一次、第二次與第三次我都歷歷在目,雖然在我心中仍然是很美好的回憶,卻被我歸類在孩童時代的遊樂記憶,那些經驗對我的人生一點影響都沒有。
而此時有一種全新的情感覺醒了,稱不上愛情,也不是性慾,就像某天在二手商店,看見一幅畫著萬華街景的印象派油畫,我無法看懂每個細節,卻仍然呆立在那幅畫前十分鐘,內心充滿無限激動,淚水湧上眼眶。這種感覺在這之後也出現很多次,卻沒有一次這麼深刻。


她站在講台,一句話也沒說,卻可以明確感受到她的焦急與尷尬,我不加思考,把放在身旁空位的背包跟書本,一把推到我的腳邊,在擠滿學生的教室中硬是清出了一個空位。
這麼大的動作也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快步走到我身邊點頭致謝,在我身邊坐了下來。


高中在全校面前參加歌唱比賽時,或是推甄大學面試時,都遠不如此時這麼緊張。
我很想鼓起勇氣與她攀談,好想知道她是誰、甚麼系、住哪裡、是同屆嗎?好想知道。
我想我的臉頰跟耳根一定已經泛起潮紅了吧,會不會被看到呢?心臟跳得好快,我真的不喜歡這樣。
此時這間教室,最冒失的人應該就是我了。


「好久不見,你最近過得很差吧?」學姊直白的開場,讓人搞不清楚是挑釁還是關心。嘲諷般的問候讓我感到很自在。


因為憂鬱症被驗退的事情,透過系辦跟幾位同學傳開,輾轉傳到正在念研究所的學姊耳中。一年沒聯絡的她,彷彿可以看見我的生活,「希望能找點事情給你做,免得整天昏沉沉,腦袋都退化了。」她在電話中這麼說,希望我能去幫她整理研究室。
我有甚麼資格見她呢?但我又有甚麼資格拒絕呢?
驗退三個月,我見過的朋友一隻手就能數得出來,部份的原因是出自於對自己的自卑,但其實在上了大學之後,感情好到能夠出去逛街遊樂的朋友也不超過十個,更別提現在我是需要「好友」們費心「開導」的麻煩人物。


「就那樣吧。」我不置可否。
「這裡實在太熱了,我請你吃東西吧。」她甩動棕色的手提包,自作主張地決定。
「原來女神也會熱啊。」我在心裡咕嚷。
我一言不發的跟著學姊的步伐,白色的長裙在我眼前被暖風吹得緊貼著學姊的大腿,下半身的曲線一覽無遺。
一路上她自顧自地圍繞著病情發問,也許是因為熟識,我沒有感到冒犯與刺激。但面對這些時常面對的問題,我只是偶爾點頭,搖頭或投以微笑。回答這些問題總是讓人疲憊,尤其只是為了滿足某些人的好奇心,就更沒有回答的必要了。


今天是週六,校內跟平常比起來已經清淨許多,加上陽光實在太過奔放,導致連校園周遭都沒什麼人。原本應該人聲鼎沸的咖啡廳現在變得有些冷清。
儘管我的食慾很差,想婉拒甜食飲料,在學姊的堅持之下還是點了一份下午茶。
「吃點甜心情會變比較好啊!」這種不一定適用全人類的說法。


在我的猜測中,下午茶時光應該會成為對病情的研討會,最終我會憤怒的將蛋糕搗成泥,把咖啡一飲而盡來表達我的不滿。但她對這件事的好奇(或是關心)好像只到腳踝這麼淺,那個話題在進了這個空間後就已然停止,新一輪的問題則是對男女感情的態度。
她模擬各種情境讓我回答,例如約會完願不願意特地將女朋友送回家、生日時會選擇什麼樣的禮物送女友,又將我與男友做比較,誇獎我是多麼了解女人的心思、對女人多麼溫柔,相較之下自己的男友彷彿是全女性的公敵,儘管他身高一百七十九、在父親的公司擔任小主管、偶爾去朋友任職的時尚雜誌兼差當模特。
這些讚美在我耳裡並不悅耳,我回想起自己曾經誤會了這些言語,差點背叛了交往多年的女友的過去。雖然內心覺得這樣的她在我眼裡應該有著撒旦的臉孔,但每每抬起頭,看見的總是天使。儘管是我自己起心動念,我還是將自己的錯誤化為怨恨,移轉到她的身上。這樣的我了解女人的心思嗎?對女人溫柔嗎?


苦澀的咖啡驅逐了甜膩,比起甜食,不酸不甜的苦味更能讓我感到舒適,我想活著就是必須尋找舒適與自在。
獨角戲的劇本好像只寫到這,她安靜下來,百無聊賴地用吸管戳著杯底的冰塊,不時抬頭對我微笑。
冷氣將店裡與店外分割成兩個世界,「好涼啊......」我將脖子靠在椅背上,癱坐著。
我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淡淡的咖啡香進入我的肺,隨著血液在體內流轉,如果臟器也有嗅覺的話,他們的品味一定跟我是一樣的,我感受到身體逐漸平靜下來。
我是多麼嚮往這種生活啊!孩童時的我的夢想,是成為名人,能夠擁有發言的平台與權力;少年時的夢想是成為一位歌手;步入青年,經過自我的扭曲以及疾病的摧殘,能夠享受平靜,安靜的生活,就是活下去的動力,如此卑微渺小,卻仍難以觸及。
我們活著的場景是地表,但我的夢想卻存於深海。
我想起太宰治的《人間失格》中的一個遊戲,葉藏與堀木輪流舉出一個詞彙,讓對方判斷這個詞彙代表的是悲劇或是喜劇。那麼對我來說什麼是安靜與吵雜呢?
陽光?吵雜;
雨水?安靜;
山?吵雜;
海?安靜;
搖滾樂?當然是安靜。
不過持續探究下來,安靜的反義詞應該是吵雜嗎?不,應該是亢奮或是激昂吧。
我曾經看過一幅美景,當然是安靜的美景:
捷運車廂上,一對夫妻帶著男孩,女人放心地將孩子交給男人,男孩快樂地在車廂內四處跑動喊叫,男人則默默地跟著男孩的腳步,給予他厚實的保護。而當男孩打擾到車廂內的其他人,男人僅僅只是客氣的道歉,將男孩抱回座位,並給予一個淺淺的吻。
真是安靜啊。


我將渴望傳達給她,是期中考前的分組報告時。
第一次遇見她時我沒有勇氣,我嚴厲譴責著自己,說著我的人生將留下遺憾。
於是我終於鼓起勇氣邀請她同組,她笑著答應。


當天晚上我回到家,在Facebook上找到她的名字,我們的友情是從這裡開始的。
我看見她的個人資訊中寫著穩定交往,但我心中沒有太大的衝擊,在我眼中她是上帝對人類的摯愛,本來就不該屬於我。
報告的結果微不足道,但我們之間的關係變得密切。每當下課,我們便會一起走去圖書館還書並借書;或者偶爾一起看場電影、展覽,再去充滿情調的餐廳共用晚餐。最親密的莫過於互相分享品味對自己的人生有重大影響的歌曲、文章。
我們無話不談、或者有話不談。在情緒高昂的時候自顧自地說話,即使得到的回報只有一個點頭、一抹微笑、或是一行已讀,都能讓人感到心安。這種感覺就像肩並肩,彼此的腦袋輕輕靠攏,「我會陪在你身邊的」,伴隨著體溫傳來的是沒說出口卻彼此心知肚明的承諾。


我不認為我是個會被女人喜歡的人,所以我對取悅女人這件事非常細心。我從不強迫自己迎合她的喜好,但事實上她喜歡的事物,在我眼裡也都是美麗的。這不是愛屋及烏,只不過是她帶領我認識了很多美好的事物罷了;但我所喜愛的東西,倒是大部分都不符合她的喜好。
我猜能夠讓人感到有興趣的大概只有我的陰沉吧,實際上這也不是會讓女人喜愛的優點,只是這種特質出現在我身上也許會讓人感到好奇。從小大家都說我長得好看,有李奧納多‧狄卡皮歐的影子;我生長的環境雖然有些混亂,但也算得上溫暖。一個長得好看、活在溫暖家庭的孩子,應該要有良好的人際關係,但實際上卻變得無比陰沉。
我不知道在其他人眼中這是不是一個值得探討的謎題,但至少在我心中,這算是件饒富趣味的事情。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我有其他女人會喜愛的特質。我所有的交往對象,都是我積極地追求而來的,像求偶的孔雀,即使羽毛不比別人鮮豔,屏風比別人小,也很努力展現自己最好的一面讓對方看見,這是人類生為動物的本能吧。
她應該是很多人的憧憬及夢想吧?我自卑又感到不可置信,為甚麼我可以與她這麼親近呢?事到如今,我已經不想探討這個問題,科學是很複雜卻可靠的,但在探究人的心理上卻始終派不上用場,在多次進出諮詢中心與精神科診所這類場所的我,應該很有資格說這些話吧。總之事情就是這麼發生進行了,這種類愛的感情是這樣,憂鬱也是這樣。


唯獨我不能理解的是,我們之間的距離拿捏得恰到好處,就像早春的陽光與小雨,溫暖又不讓人發汗,涼爽卻不使人顫抖。但從她口中往往會說出一些破壞性的言詞,打亂我心中的平衡。
「也許你會成為我的男朋友。」
「下輩子也想遇見你。」
「我喜歡你,愚人節快樂。」
大腦的溫度升高應該會使思考過於跳躍性,尤其當原因是曖昧的語句。全身的血液衝進大腦的感覺就好比喝醉,喝醉的人做出的錯事,往往都會歸咎到別人身上。我這不就在推卸責任了嗎?說出那些話的她也許很邪惡,然而就算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性,也許真的是無心之過,而且最後犯錯的人是我自己,我不該把罪名強加在她身上。
言靈這個詞彙是她告訴我的,日本人相信言語有力量,會帶領說者及聽者實驗願望。有次我不斷地質問她是否心情不好,透過言靈的力量,她果然因此而生氣,這驗證是多麼的科學,也使得言靈成為我唯一的信仰。
然而,那些曖昧的語句也帶有言靈的力量嗎?不管是無心之過還是故意而為,應該也都會受到言靈的保佑吧。
我真是愛找藉口。


離開了冰冷的地方,到了另一個冰冷的地方,研究室被將近二十個深棕色的木製書架包圍,除了北面的窗戶以外,書架擔任另外三個方位的牆面。老舊的紙張的味道充滿了整個空間,將學姊身上好聞的洗髮精的味道徹底蓋過。世界上味道有些是複合式的,有些則是原味,就像色彩分成三原色,其他的顏色則是由這三原色組成。洗髮精的味道是複合式的,有著花香,甜味與刺鼻的化學味;舊書味則是原味,舊書的味道就是舊書的味道。
在書架旁堆了十五疊以上待整理的書籍,大多都是系上老師所寫的學術著作,我們按照編號與標記將書本重新上架,再把書架上混亂的書籍堆疊在地上,我幻想自己對這間研究室能盡到一點貢獻,將彎腰抬起書本的動作,看作為了教育而插秧。
這裡也是個安靜的地方,我們安靜地工作著。陽光透過淡青色的薄紗窗簾流瀉而進,微微搖曳的窗簾在地上映出幾道透明的影子。空間內除了冷氣的轟轟聲,只有偶爾翻書的聲音。深愛大海的人不會給海水添汙染,嚮往安靜的人也不願出言破壞這個時刻。每當門外有腳步聲伴隨著嘻笑經過,我就會停下手邊的工作,站得直挺挺地盯著學姊。不過埋首於工作的她則是完全不為所動。除了工作的事情能讓我們偶爾交談,否則我們盡可能地保持沉默。她是否也跟我一樣享受著這樣的時光呢?
時間與空氣在這個空間凝滯,卻還是偷偷從門縫中溜了出去,樹影中的陽光被夜色驅散,窗戶玻璃的溫度逐漸冷卻,窗外由上而下的光源被一樓的街燈取代。
學姊去附近買了晚餐,我們面對面坐在研究室的長桌旁吃著麵,其實我沒甚麼食欲,尤其坐在她對面,我的胃翻攪著各種情感,愛、欣賞、怨恨,我不清楚這種苦澀到底源自於什麼,就像我分不出綜合果汁的甜是來自於砂糖還是水果。我吃了幾口便放下筷子,放鬆地靠在椅背上看著她,她正專心地低頭吃麵。她的臉都沒有變,也許一年還不夠久,眼前與記憶中的她僅僅只有頭髮長度的差別,她的頭髮變長了,但仍然屬於短髮的標準。現在的她很像真木陽子在《再見溪谷》中的短髮造型,髮尾約在耳朵下方四公分,看起來俐落又優雅。比起過去男孩般的短髮,這樣的髮型閃耀著更多光澤。
我每次與某種事物分別一段時間,再回來時就會有不同的感受。當我跟她關係最密切的時候我總是想不起來她的長相到底相似哪種森林生物,而現在我可以很肯定地說出絕對是鹿,沒錯,她的樣子就像優雅的鹿。


空氣中瀰漫著麵的味道,那是油蔥跟醬油的香味,但是當人沒有食慾的時候,食物的味道只會讓人反胃。我去了一趟廁所,站在九尺的大鏡子前凝視著自己,鏡中的倒影也凝視著我。
我想怎麼做?我問著自己,在沒有她的這一年中我過得並不算好,我缺乏能夠與我有心靈交流的伴侶或朋友,每當自己碰上困境,我都很想伸出手跟她求救,大學這四年我們不就是這樣活下來的嗎?但我卻將她歸類為撒旦,將自己的罪惡加諸於她,逼迫自己斬斷與她的關係,逼迫自己獨自面對靈魂的空洞。而現在再度遇見她,壓抑的情感終於被喚醒,洶湧的在體內四處激盪,有一股力量衝進腦門,就像將死之人眼中浮現的跑馬燈,我好不容易才明白了這股情感的真面目。
我想那是對於美的追求吧,我一生都在尋找美麗的畫面,在書桌上我不願意讓不屬於書桌的物品出現在桌面上;在天然美景中我憎恨任何跟生意有關的俗物,而在我的人生中,我希望擁有一個安靜又美麗的伴侶,不一定要與之結合,但求陪伴此生。
這一年中我何其思念她,這股思念就像一面牆,隨時壓在身上,然而將它卸下時卻又擋住我的去路,使我無路可走;它又像一具棺材,當我死時也會跟著我一起入土。我對她魂牽夢縈,好幾個炎熱或是寒冷的夜晚,我閉上眼就看見她在我身邊,出現在我夢裡的人物總是以不同姿態出現,唯獨她永遠保持著美麗優雅,在夢中時而談笑,時而羞赧,數種表情都深深印在我的夢中,我所見過的,以及沒見過的。
我總是將之視為惡夢,但我的生命就像輪胎滾在陡坡,總是迅速的墜落讓自己痛苦的低谷,我越抗拒,夢境越真實,次數越頻繁。最終我認識了惡夢的本質,那是思念,思念的力量超乎我的想像,將一個早已被抹煞的人重新具現在我的眼底,這不是幻想或幻覺,而是一個由思念所建構的真實,因為罪惡感與寂寞紮紮實實的刺在我的心上,痛楚確實的傳達到大腦。
我凝視著鏡中自己的瞳孔,看見我尋找的解答。


一回到家,我蹲坐在地上,連鞋子都沒脫便泣不成聲,一頭霧水的女友趕緊抱著我給我安慰。我什麼都沒說,兀自進了我的房間鎖上門獨自哭泣。我癱倒在床上,努力回憶著幾個小時前與學姊最後的對話,我想將這些對話永遠封存,於是不斷在心中複習,直到確定一字一句都深深的刻在骨中。


「再也不要見面了,」我說,「我的懦弱讓一切變了。」
她平靜的出奇,早已預料。
「當這個世界讓你感到痛苦,是世界的錯。當世界想要謀殺你,也不需要為了尊嚴赴死。」
「你只是選擇保護了弱小的自己,」她淺淺一笑,「這不叫懦弱。」
「我怕我會......」我的話還沒說完,被她用眼神制止。
「別忘了言靈。」她低聲提醒。
我點了點頭,拎起放在椅子上的背包,準備離開。
「謝謝。」臨走前我沒有回頭,留下這句話,我沉入深海,沒有聽見任何的回音。


我不知道沒有她的未來會發生什麼事,在離別後的不久我曾經再度迷失方向,轉身走了來時路,我傳了兩封簡訊、一則Facebook私訊給她,訊息卻傳不出海面。
這是我想要的生活,她很善良地成全了我。然而我在這片深海中也許會窒息,也許會被龐大的壓力碾碎,這都已經不是她的責任,她能做的就是引領我到我所嚮往的地方,至於我在這裡是生是死,就算她有任何想望也傳達不到了。


至今我仍然常常夢見她,那張像鹿的臉孔,柔順的短髮,在夢中永遠保持這個形象,無論過了多少年也不會改變。對她的思念已不再是牆,但仍是棺材,它不在我肩上,而是放置在看不清距離的未來,也就是死亡身旁,當我死去時,我會安心地躺在這具思念的棺材中,讓它溫柔地擁抱我。
也許在沒有她的未來我會很快地被世界凌虐而死,我無法給予肯定的答案。

唯一能夠讓我寬心的,就是我已住在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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