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浩與蓮的齷齪事被妻子發現了,據他所說,因上次的聚會,蓮實在太過亮眼,意外成了場中焦點,讓認識阿浩的人起了疑心。忠心耿耿的妻子不願聽信讒言,在流言傳進耳裡的頭幾日都還嗤之以鼻,然而這絲毫沒有可信度的傳言卻仍在她心中種下小小的種子,直到某日趁著阿浩洗澡時,從上了鎖的抽屜中找到了一支從沒見過的手機,其中不過十數封淫蕩的簡訊內容,足以導致一個家庭的破滅。
這把火燒得並不旺,也沒有延燒到蓮的身上。當哭哭啼啼的妻子得知自己信任的丈夫,竟然是與一個有著男性生殖器的女人偷情,無論如何都沒有面子將這件事情張揚開來,外界會怎麼說她呢?或是怎麼說她心愛的丈夫呢?
而對蓮有過海誓山盟的阿浩,給了故作錯愕的蓮一筆錢便消失無蹤,阿浩家在經歷這場風暴後的結局如何也不得而知。
在阿浩離開後,蓮多出了許多空閒的時間。她不急著尋找新的男人,也許是有點倦了,或對於自己的行為感到一絲歉意。阿浩給的那筆錢不小,足夠負擔紅與蓮兩人半年的生活開支,加上本來就有一筆存款,透過理財也成為了穩定的收入,即使三個月什麼都不做,也能讓兩人過上舒適的日子。她有想過尋求一份正式的收入,或是協助紅調整至能夠投身職場的狀態,但前者因蓮自身的時間太過零碎而作罷,後者則更是難上加難,從初次遇見海的情況就能明白。
就像遊牧民族逐水草而居,蓮四處依附著男人,但她一點也不引以為恥,彼此各取所需,沒有誰能譴責誰,那些從當事人之外而來的流言蜚語更是無聊透頂,完全不足掛心。除了紅的事情以外,蓮沒有任何的欺瞞,甚至對男人們的感情都是不帶惡意的真心。男人們出於本能地尋覓美麗的事物,因而找上了自己,這讓她感到既溫馨又浪漫;若只是出自性慾驅使他們悖離社會道德與家庭價值,那麼在歡愉過後就應該露出馬腳,男人的懊悔往往都隨著性愛後的行為轉變而流露,當嗅到男人的悔恨,蓮也不打算勉強任何人。她不相信這樣的自己會有任何理由受人譴責。
蓮有了更多時間陪在紅的身邊,但對她來說最大的轉變即是她首次擁有自己的時間。過去雖然也曾有過沒有男人的時間,但總是活得表裡不一,她的生活重心是紅,一切行為都以紅為優先考量,但卻不能將自己活著的目的與任何人分享,這讓她有時覺得自己像個啞巴,或像是《霍爾的移動城堡》中的蘇菲一樣被下了咒語,只要興起講出秘密的念頭,便有股魔力讓她張不開口。
然而海的出現,在蓮那黑暗的天空中劈出一道刺眼的光芒。
當紅睡去,或是蓮與他起了爭執,有意刺激他時,便會在海的房間待上一晚。看似神經大條的海總是自顧自地說話。
「為什麼你晚上也都不用睡覺啊?無業嗎?」蓮在與海熟識後也學著他的口無遮攔。
「沒禮貌,我可是作家,作家哦!」從他充滿酒氣的嘴裡冒出了謊言般的說詞。
「色情小說家嗎?」蓮憋笑著,沒說出口。
的確,她常常看見海坐在電腦前開著文件,輸入一整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她主觀認定這傢伙螢幕上的東西絕對沒什麼營養,因此從來沒有細看過內容。經他這麼一說,蓮才想起這個房間中書架上的書時常更動,想必是受到不斷地汰換與整理,不過來去的也都是她一點興趣也沒有的書籍,那些書的存無無法引起她的注意。
「我出過幾本書啦,沒什麼營養卻賣得不錯。」見到蓮對著自己的嫌棄眼神,他懶散地補充。「雖然不是很賺錢,卻也勉強可以餬口了。」
蓮湊近他坐著的電腦桌,讓他打開了一些文章,然後安靜地看著。果然挺色情的,蓮這麼想著。海的文章多半是天馬行空的奇幻冒險小說,他的想像力豐富,一天就能寫上近萬字,平均每兩個月就能出版一本小說。
蓮開始對眼前這個吊兒郎當的傢伙感到有些佩服,他總是這麼開朗又幽默,沒想到他竟然能夠運用自己的優點,一口氣娛樂那麼多的人,身為他近期內最密切的好友,蓮決定從此刻起要成為他的忠實讀者。
他的桌上永遠放著幾罐開瓶的啤酒,這使得房間內終日酒氣薰天,蓮頭幾次造訪時總是皺著眉,但不久便習慣了房間內啤酒與男人體味混合的味道,甚至覺得有種安心的歸屬感。過去她不曾久待在男人的房間中,她一直扮演著見不得光的角色,大多數人將家庭歸類在光明,自然不會讓猶如溝鼠般的存在進入平素生活的房間,平常對她疼愛有加的男伴,更不可能將她帶進神聖不可侵犯的家庭內。而海的房間卻能夠隨時為她敞開大門,她因而深深地迷戀上了這個只屬於他們兩人的溫暖空間。
海的友誼就像陽光一樣,照亮了她被紅的陰影所染黑的心靈。儘管見過赤裸了蓮,海對她也沒有任何的偏見。他那暖烘烘的視線熱烈地吸引著蓮。
蓮不曾有過如此親密的朋友,以往的友誼都是透過男伴所認識,這種關係的橋樑大多建立在與男伴的連結之上,且蓮的時間大多被男伴與紅佔去,根本沒時間與其他人發展友誼。她喜歡躺在眼前這個男人的床上,看著他埋首於鍵盤與啤酒的背影,細細品味有別於愛情的溫潤。
陰濕的冬季來臨,紅為了看雨時常一個人待在頂樓。頂樓上長出約一層樓的水泥塔,像是一頂小小的腫瘤,兩個銀色的偌大水塔壓在塔的頂端,佔據了視野最好的位置。紅坐在水泥塔的邊緣,將雙腳垂在半空,淋雨看著腳底下的城市。朦朧的雨霧在眼前刮過,拍打著他的臉龐跟秀髮,像是從地上升起了青煙,整座城市壟罩在迷濛之中。
若他是詩人作家,也許會就著眼前的美景作詩寫詞,但他什麼也不想,靜靜地直視著三維空間的其中一個點,任由狂風吹襲他的長髮。身上的衣服濕透了,雨水被冷風吹涼,帶走身上的體溫,紅瘦小的軀體顫抖著,卻仍倔強地緊咬著牙,撐起細瘦的肌肉抵抗寒冷。
紅很明白為什麼在自己最喜歡的雨中,會顯得如此勉強。自虐是絕佳的報復手段,藉由自我摧殘,刺痛著愛人的心靈。蓮的轉變太明顯了,她的話題總是圍繞著那個男人;她總是在那個男人的房間待到天空漸明;她的臉上充斥著紅最討厭的幸福氣息。
「要被拋棄了」,紅的腦中灌滿委屈,直至無處竄流,便化為淚水從眼眶溢出。過去能夠讓蓮陪著自己陷入悲傷的伎倆再也不管用了,當兩人獨處時,她仍然會用柔軟的身軀擁抱著紅,但過去病態的愛意卻消失無蹤。她的心被人偷走了,儘管她宣稱那個男人只是純粹的朋友,被陽光曬得通紅的蘋果般的臉頰卻騙不了人。她不但愛上了別人,而且露出了從未見過的表情。
雨滴在紅的身上匯流成數條水痕,不斷地從頭頂、肩膀滑落至腳下。他已經在雨中待了半個小時之久,蓮醒著卻沒有出聲,她只是不願意再委曲求全,讓情緒被紅綁架。
他回到房間洗澡,結束這場博取關愛的戲碼。
浴室充滿蒸氣,純白光滑的牆面凝結了無數的小水珠,地上的米白色磁磚從腳底傳來一陣陣溫暖。從蓮蓬頭灑出的熱水重新加溫了受寒的身體,也帶走刻意偽裝的倔強。水在腳邊淹起,並在排水孔上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被水蒸氣霧化的鏡子,映不出任何人的臉孔。
每到冬天紅就很後悔為什麼不找間有窗戶的房子,坐在窗邊欣賞陰鬱的天空,打開窗戶讓冷風灌進房間,應該都能替他的生活增添樂趣。他現在是需要一個出口。
每到冬天紅就很後悔為什麼不找間有窗戶的房子,坐在窗邊欣賞陰鬱的天空,打開窗戶讓冷風灌進房間,應該都能替他的生活增添樂趣。他現在是需要一個出口。
紅躺在蓮的側邊,面對著無暇白玉般的背,使他看不見背的主人的表情。她在想著甚麼呢?他很想開口說上幾句話,卻不曉得該選擇甚麼話題作為起頭。曾幾何時,過去兩人之間不須言語的距離,現在被一面厚實的牆隔開,別說默契了,連要看清對方的表情都辦不到。
鬆軟的床緩緩下陷,將身心俱疲的紅拖進夢裡。
蓮將手舉過頭頂,奮力地延展四肢,因背部的肌肉舒展,軀幹的弧度隨著四肢延伸,看起來像個標準的括號。她轉過身找著紅的身影,預期會見到一張憂傷並殷殷期盼的臉孔,沒料到卻看見可愛的睡臉。他的小嘴微微上翹,看來是做著不開心的夢,鼻樑上還看得出淚痕,想必是盯著愛人的背影偷偷哭泣,並期待愛人會轉身發現他是多麼悲傷。
「覺得被冷落了?」她親了可愛的臉頰。
「我跟他只是朋友,你別擔心。」她頓了頓,「我從來沒有與人相處得這麼自在,希望你能再讓我多享受一下。」
「拜託你了。」
紅依然熟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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