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怕痛。」在兩具肉體濕熱的交纏後,蓮微微睜開雙眼,眼瞼上的花蕊顫抖著、哀求著。不知是男人還是女人的汗水,從頸部滑落,停留在胸前的緩坡。
「已經決定好了?」渾沌的聲音問,面容模糊、渾身肌肉的男人在經歷了激烈的運動後,毫無疲態,舉止充滿了愛憐。
蓮點了點頭,試著勇敢面對即將發生的事,窗外射進的陽光照著雙眼,使她本能的再次閃躲視線。
男人一言不發的盯著蓮的臉龐數秒,粗壯的手臂摟著她獵豹般拱起的腰,並給予她世界上最深情的吻。接下來的事情發生得太快,男人抄起枕頭旁的匕首,往蓮的脖子刺去,同時,一顆帶著怒火的子彈破窗而入,打碎了男人的腦袋。
「我的存在對你來說只是痛苦。」蓮披上濺血的襯衫,歇斯底里地對著子彈的主人抗議。
來者沒有說話,只是感覺到胸口隱隱作痛。
在這個沒有窗戶、形同監獄的套房,能將紅叫醒的只有那隻沒禮貌的貓。白貓悠然的踏過紅的胸口,彷彿紅既不是主人、也不是奴隸,只是一塊隨著呼吸上下起伏的有機物。
紅試圖坐起身對抗頭暈目眩,深吸了一口氣,卻吸進了空氣中飄散的貓毛,在一震咳嗽與噴嚏之後,他不願再嘗試下床。顯然昨晚的安眠藥奪取了身體的控制權,他不得不躺在床上盯著黑暗,直到藥效稍退才起身盥洗。
看著鏡中黑髮過肩、消瘦蒼白的自己,幾乎就是蓮的雙胞胎兄弟,可是這雙絕望的眼睛,卻永遠不會出現在她的臉上,她一直是那麼快樂、堅強。從十五歲開始,這位美麗的女性便出現在紅的世界,與他共享這個軀體,紅的父母很擔心,他卻始終依戀這位放蕩、自由的伴侶。「我沒有人格分裂!」儘管紅多次重申,身旁所有人還是想把他送進精神病院。為了逃離入院的命運,紅帶著蓮搬到另一座都市,過著只有彼此的生活。
紅雙眼無神的面對著鏡子,反覆將壓亂的頭髮梳直,然後坐在馬桶上點了根菸,這樣的反省已經成為例行的早課,儘管沉思對他來說並無助益。
失眠跟憂鬱在幾個月間排山倒海襲來,更糟的是,因為蓮是多麼耀眼,他開始否定身為紅的存在。
「好想吃垃圾食物......」紅的胃與臉孔同時扭曲,並訂下了今日的第一項行程。
而下一刻,紅卻又躺在床上繼續讓頹廢掌控他的人生。
下午六點二十分,蓮不慌不忙地出現在車站,一席黑色長洋裝讓她看起來優雅卻也難以親近。她喜歡從男人身上掠奪,但有著自己的原則,基於對獵物的禮貌,她一定會提早就到。
任何男人看到女伴等了自己十分鐘,不免心中愧疚、自責,也有一絲甜蜜。「她很重視我吧?」,今晚的獵物也是,毫不懷疑地一步踏進甜蜜的陷阱。
蓮坐上副駕駛座,熟練地撥放了一張從置物櫃拿出的CD,歌手高亢的嗓音點燃了車內的熱度,「阿浩,我們晚餐要吃什麼?」,蓮發出了母貓撒嬌的聲音,她從不遮掩自己的企圖。阿浩在保險業做經理,以他的薪水不但能養活妻兒,偶爾帶情人去享受一下也仍算寬裕。她知道紅憎恨白領階級,所以她願意為了紅多找一些這樣的獵物。
當他們撇下瓷盤上牛肉的血水離去時,已經接近十點,大部分的家庭此時應該和樂融融地在客廳看著電視,或是洗澡準備閉上眼再面對日復一日的生活壓力。但某個家庭的男主人,此刻卻身處繁華都市一隅的汽車旅館,在一個稱不上是女人的女人身後,用力地衝刺,上司的傲慢、下屬的愚笨、客戶的刁難、老婆的嘮叨,隨著一次又一次的抽送中從汗水蒸發,這些汗水是貨真價實,激情與愛情的產物。
「我愛妳。」阿浩溫柔地說出美麗的三個字,十指卻無視蓮已經瘀青的臀部,用盡所有力氣蹂躪。
蓮是個善解人意的女人,善於運用同情揪住男人的心臟,但她不是個小偷或騙子,關愛與善意、甚至任由男人粗暴蹂躪,這些並非虛假,因為她深愛著紅,從紅的身上看到了人類的脆弱,如果自己能用身心填補旁人的空虛,進而救助一個靈魂,她也就能更深刻地感受到自己的靈魂是貨真價實的存在。而現在這點痛,根本稱不上痛。
從阿浩手裡接過未拆封的最新手機,蓮既抱歉又感激的吻了阿浩,阿浩瀟灑地擺了擺手,紳士地送蓮到家門口,接著便上車揚長而去。蓮目送他離開後才轉身上樓,回到她跟紅那狹小卻暖和的套房。「紅一定會很開心的。」看著到手的禮物,蓮擁著愛撒嬌的白貓緩緩入睡。
「我知道妳是為了我好。」紅躺在床上,任由強光照射在他的身上。紅知道自己沒辦法工作,沒有能力養活這副軀體,要是軀體死去,他們倆個也會一起灰飛煙滅。他知道蓮為了維護他們的生命,常常自願成為男人的炫耀品,換取金錢、高檔的食物、還有紅想要的任何東西。這些事情他都看在眼裡,即使閉上眼不看,每晚身體留下的痕跡也都提醒著他,紅已經形同垃圾,不配繼續活在這個世界上、這副軀體中。「妳何不乾脆直接取代我,拿走我的名字?」
看著最親密的愛侶要死不活的在床上自暴自棄,蓮也些許動怒。「我曾試著消失,是你阻止我。」她提起了昨晚試圖想像遭人殺害的事。在這個隨著蓮而出現的空間內,她有能力在這裡辦到任何事,包括創造一個陌生男人殺了自己。
但軀體的真正主人,反而無法抹煞掉自己的靈魂,「真希望我是妳,那麼我就可以沒有顧慮的消失了。」早已厭世,是所有認識紅的人都知道的事,可是除了蓮以外,所有人都不明白為什麼他至今仍然活著,大家總是在網路上看到他發些牢騷、胡言亂語,就是沒看到預料已久的畫面。
「都是因為妳,我才必須像蟲子一樣苟活在世界上。」紅覺得喉嚨很乾,顫抖著說出這些話。
紅像一頭受傷的野獸,瑟縮著身體,黑色瞳孔滿是絕望與哀傷。這樣的畫面讓蓮心軟,一直以來她在夢裡陪伴著紅,他們像姊弟一樣依偎,像愛侶一樣做愛,她知道自己不是憑空出現,是紅龐大的願望與絕望造就了她,她的出現不是為了取代,而是陪伴。蓮優雅地在紅身旁坐下,讓紅的臉頰貼著自己的大腿,感受他微弱卻溫熱的鼻息。蓮輕輕撫摸紅的頭髮,幾個月來只有在這麼做時才能讓他安睡。
看著他空洞的眼神緩緩閉上,蓮鬆了一口氣,臉上掛著幸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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